小说涯

小说涯>扶州记目录 > 放飞的梦想(第1页)

放飞的梦想(第1页)

放飞的梦想

我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学龄期直接上小学。我的童年记忆里便没有约束和纪律,自由、散漫充满童年的岁月。白天和小伙伴玩水玩泥巴,晚上在夜幕下藏猫猫,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完全遵从生物钟的安排。我像天地间自由生长的一株野草,也食人间烟火,也吸日月精华,完全自由生长。

看到我玩疯了,一天不着家,父亲让我跟着他。他要去药房煎药时,就带上我。他拉着我的手,大步朝前走,我一蹦一跳,小跑似的跟着,感觉怎么也撵不上他的步伐。我想:我什么时候能长个大长腿,撵上父亲的步伐就好了。在药房里,我东摸摸、西动动。看我无聊,父亲或者顺手给我掰一截刀口坝的特产党参(简称“刀党”),让刀党的甜味安抚我躁动的神经,希望能让我安静一会儿;或者拿出一个精致的棕红色小盒子,里面红色金丝绒上放着大小不一的白色铁圆柱,父亲说,这是砝码,上面写着“50”“100”“200”“500”的字样,让我放在天平的秤盘上玩。我在天平一边的盘子上放个药盒,然后在另一边的盘子上分别放上标有“50”“100”或者“200”的砝码。为了让天平两边保持平衡,增增减减,我绞尽脑汁。尝到甜头后,药房里挂着的一串一串的黄皮白心的刀党,成了我的零食。用手一掰,“啪”,清脆的一声,手里就拿着一小截,放在口里用牙一咬,舌头上有了甘甜味,这甜味嫩嫩的、香香的,在没有零食的年代,我对美食、对糖的渴望,就用刀党来替代了。就这样,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玩到了七岁。散养的我们,田里坎里,上山下河,没人管你。只有晚上吃饭睡觉时,家长才想到把我们从外面喊回来。

七岁,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爷爷说:“这牛儿子,该关到牛圈里去了。”父母也说我该上学了。

昏昏然到了该读书的年龄,我将告别自由散漫的童年去读书了。上学,能读书写字,我既憧憬又害怕。憧憬能戴上红领巾,那是我非常向往的一件事;害怕我再也没时间玩耍,不自由了。果然,学校的纪律就像一把利剑,割断了童年的游戏、无拘无束的自由和所有属于我的散漫时间,我不得不强制性地坐在破旧的教室里,听这个那个老师讲着。而我的心,早飞出教室,惦记着上节课后未玩完的游戏。散漫习惯的我,野性难驯。

在课堂上,眼睛总会偷偷地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在校园的一角,两棵树的树干上拴着一根铁丝,上面晾着不知道是哪个老师家的被子,白色的、淡粉色的、淡蓝色的,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我喜欢这样的场景,常常对着满满一铁丝的衣物发呆。温暖由阳光传递着,洗衣粉的香味被微风吹来,刺激着我鼻孔的细胞;五颜六色的衣物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给视觉神经更加明亮的色彩。我的意识被围在这小小的一个空间,在充满香气的温馨里打转,不想离开。这是浓浓的生活的气息,能瞬间将人浮躁的心安抚平静,也能将不安现状的心拉回到生活琐碎里。这是生活的气息,感觉一切是那样的干净,那样的纯洁。

我思绪飞舞,想着当夜幕来临,这被子就会带着阳光、香味、干爽、舒适、柔软,盖在某个人的身上,当被子接触皮肤时那愉悦的感觉,这人肯定会好梦不断。那他会梦见什么呢?会梦见阳光和香味吗?

我的思想天马行空,跑得无影无踪。能把我思绪拉回到教室的,是下课的铃声。

最悦耳的声音,就是老师敲打着挂在折断了枝丫的核桃树上,一块当铃铛用的厚厚铁片时发出的当当声。铃声响起,我飞也似的跑出教室,裤子包里的骨头子儿,早就拿在手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很快,围上来三个人,开始抓子儿玩。

我玩得忘了时间。我的家就在学校的下方。天快黑了,听到母亲拖着长长的声音喊我吃饭,站起身就往家跑。不是正常的左脚一步右脚一步地跑,而是两连跳跑:一条腿着地,身子弹起来又着地,换另一条腿着地,身子弹起来又着地,如此循环。觉得这样像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很好玩。跳起落下时,感觉头发一上一下地跳跃着,像飞翔,我喜欢飞翔的感觉。边跑边唱,一溜烟就到家了。

母亲问我:“书包呢?”我一愣,是啊,应该在肩膀上的书包不见了。可是书包应该在哪里?我想不起把书包放哪里了。母亲从屋里拿出书包来,原来有同学将我的书包送到我家里了。母亲很生气,说:“读书的娃把书包丢了,还读什么书?”说着,用书包的背带在我的头上轻轻地一挥。我感觉有点疼,用手一摸,手指上有点黏,一看手指有一点血,可不得了,书包背带上的铁扣子把我的头皮划出血了。我放声大哭,边哭边朝门外跑去,被父亲一把逮住。我又哭又闹:“我要去告我外婆,妈妈打我,把我的头打出血了。”父亲看了一下,就划破了一点点皮,给我消了毒,我坚决不包扎。我的犟脾气,谁也没办法哄好我,父亲只好骑上自行车,陪我到下街拱桥外婆家告状。其实,就破了一点皮,早就没流血了。外婆见状,说:“这燕娃(我母亲的小名),书包不见就不见了,咋把我娃的头上打出血呢?甭哭,外婆明天就把你妈叫回来,我使劲骂她,看她还敢不敢再打娃的头了。以后犯错误了,外婆让她打屁股。她要不听,再打娃的头,外婆就打她。”听到外婆说打头打错了,我的哭声骤然停止,我不哭了。我像一个功臣一样被我父亲用自行车载回家。

那一天,挨打的我趾高气扬,没和母亲说话。我丢了书包是我错了,可是母亲打了我的头是她错了。两个都错了的人,算打成了平手。

所以,丢书包的事,谁也没有再提。晚上父母的说话声将我吵醒,母亲带着哭腔说:“没想到书包带子上有铁扣子,平时都舍不得动根指头,今天却把娃的头打出血了。”父亲劝她说:“没事,铁扣子只是在头皮上剐了一下。只是,这娃的脾气不好,非得把事情争个对错。”我不明白了,凡事弄清楚对错难道不好吗?我猛然觉得我这样做自己是痛快了,没考虑母亲的感受,这事归根到底还是我错了。我悄悄地收起了胜利者的姿态。

可是,我的三观里对与错的界限非常清晰,对与错,互相绝不越雷池半步,谁对谁错,毫不含糊。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母亲就打过我这一次。母亲没读成书,她希望我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对于母亲的苦心,我能懂得。老师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渐渐的我喜欢学校,喜欢上学了。

20世纪70年代,是人口出生的高峰期,学龄期的儿童也特别多。

学校只有南北朝向的三四间教室,和东西朝向的几间教室。当时是初中、小学合并,高半山的孩子必须住校。所以,教室严重不够用,学校得扩建,需要再修几间教室。

记得那是1978年儿童节前后,学校为节约经费,决定组织在校学生背砖瓦,我们一年级也不例外。不上课了,所有的学生到砖瓦窑背砖瓦。听到这个消息,我们欢呼雀跃,觉得背砖瓦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爷爷专门找人给我编了一个小背篼,很小巧,适合小娃背。还编了宽宽的背篼带子,为增大着力面不勒着我的肩膀。因为那时还在合作社,我们几岁的小娃也得割青草,给队里积肥。这以后,小背篼就是我背青草积肥的工具。可是印象中只背过一次青草,倒入积肥的大坑里。

六月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太阳很毒,照在这群像蚂蚁搬家一样在路上移动着的孩子身上。远远望去,瓦窑像一个黄黄的鸡蛋,竖直立在一堆黄土里,周围没有一株植物,到处是干燥、没有一点水分的黄土,发出耀眼的白光。一根发黑的朽木头,从中间剖开当引水管,一小股水沿着木头从山上流了下来。底下是一堆黄土,土被人从中间刨开,形成中间低四周高的一个盆形。这就是做砖瓦的第一道工序——发水。吸足了水的黄土,得用脚使劲踩踏糅合。这是我们小孩最喜欢的事。脱掉鞋子,挽起裤子,加入这个队伍。发好水的泥土,柔软细腻,感觉泥从脚趾缝里钻出来,凉凉的,脚趾缝痒痒的。踩好的泥土,光滑细腻,粘成一团,呈深黄色,放入砖或瓦的模具里,使劲压实后,倒在一处平整的地上,就是一块砖或一片瓦的土坯子。土坯子不能见水,否则会被水肢解。所以,一排排的土坯子被码成花架子,在简易的“人”字形的塔板房的庇佑下,从缝隙里将体内的水气使劲地吐出。渐渐地,当黄色越来越淡时,土坯子的身体越来越硬,逐渐恢复原本的土白色。这时就会被转移到窑里,等待被大火煅烧。

对于水,我从来不敢小视。虽说它不能改变物体分子的性质和结构,但是它可以改变物体的形状。在水的协助下,一堆散黄土变成有棱有角的砖瓦土坯子,煅烧前,还得将身体里的水分还给大自然,完全遵守着物质守恒定律。于是这一取一还之间,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一切都在悄悄变化。

砖瓦坯子,它们必须得经过大火煅烧这一关。如此,才会加固物质分子结构之间的内在张力,从而适应塑形过程中不断增强的力量,使之更加结实;名称上才称得上是砖或者瓦;功能上才可以承担千斤的重量或者遮风避雨;形状上才会退掉土色而变成洋气的青灰色;当砖和瓦被建成房子,它才有能力成为为人类遮风避雨的家,人们才会将身家性命交付于它,它才会被委以重任。

要成为砖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要按成才的要求,改变自己的模样。要让自己坚强,能挑大梁,要忍受烈焰的煅烧。就像一个小孩子,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必须在学校里经过多年的学习。

还没有走近瓦窑,就感觉到圆圆的瓦窑里冒出的阵阵热气。于是在没有一点水分的热气中,脸上的汗毛被热气裹着向上飞,像是要脱离我的身体。太阳的热和瓦窑里冒出的余热,冲淡了空气中的氧气,感觉空气很稀薄,使人呼吸困难。热气使光发生折射,看见对面的东西形状都扭曲了。土白色的瓦在高温下退掉白色,变成黑与白的中间色——灰色。灰色是大火和物体之间的和解。幼稚的白和成熟的黑在大火长时间的高温锻造下,奇妙地发生了变化,从易碎的黄土坯到坚硬的砖瓦,不得不说煅烧的经历使得砖瓦更成熟。几个人从瓦窑里将围成圆圈的一张张瓦拆开,几张、十张地往外搬。装瓦的叔叔说,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远的路,少装点,怕背不到学校。当我觉得我的背篼底朝下一沉时,我听见叔叔说:“好了,装了五匹瓦。”热气使我飞快地离开了瓦窑。背篼里的五匹瓦,我不觉得重,还在暗自高兴。我想,我没问题,一定会背到学校的。

走了一段路后,感觉背上的瓦在增重,越来越沉,脚步都要迈不开了。额头上的汗珠密密地渗出,边走边抬头看看太阳,白白的光射得我睁不开眼。树枝已经长得丰满,彼此交叉,像人的手臂,挡住了太阳的热和光。在树下歇一会儿,成了此时最希望的一件事。我找到了一处阴凉地方,将背篼放下,感觉身体轻了许多。远处的山被太阳晒得成了黑白色的水墨画,不再是彩色的了。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山的沟壑的颜色越来越淡,渐渐地,远处的山看不见轮廓了,成了模糊的一片白,路也泛起了白色,热气从脚下往上涌来。同学们都走了,我也得走。我背上小背篼,咬着牙,往前追着同学。

平时三跳两跳就跑完的路,今天怎么也走不完,感觉路比平时不知长了多少。我的力气明显不够,离嘴最近的衣服领口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牙齿使劲咬着领口。不经意间,衣服上的纽扣脱落了被我含在口里,好像这颗纽扣能够给我无限力量似的。口渴得不行,周围没有水。想象中一杯冰冷的水就在眼前,我咕咚咕咚地一口气把水喝进肚子里,条件反射般的重重地咽下了一口唾液。突然感觉喉咙处有个东西,糟了,唾液和着纽扣,被我咽下肚子了。我使劲地往外吐,除了吐出一口痰外,我明显地感到纽扣从我的喉咙处往食道滑落,沿着食道慢慢滑向胃里,然后没有了感觉。

我吓坏了,会死吗?会开刀吗?巨大恐惧如排山倒海的巨浪将我淹没。这时的我感觉不到瓦的重量。我几乎小跑到学校,放下瓦,飞也似的跑回家。父母不在家,爷爷奶奶听说我把扣子吃下,吓坏了,赶紧给我倒来半碗菜籽油,让我喝。闻着刺鼻的生菜籽油味,我怎么也喝不下去。爷爷捏着我的鼻子,让我闭住气使劲喝。我满脸鼻涕眼泪,就是喝不下。爷爷吓我:“菜籽油润肠,明天扣子就会排出来。你不喝,那扣子停在肠子上,可不得了,肠子就坏了,还得开刀做手术呢!”我吓得直哭,哭声也帮不了忙,菜籽油还是喝不下喉咙。

这时,父亲回来了。听明白缘由,父亲给爷爷奶奶说:“别让娃喝生菜籽油了,她喝不下。”父亲拿出一瓶液状石蜡油来,这是给牛马灌肠时用的。液状石蜡油没什么味道,比较容易喝下去。于是,在家人的鼓励下,我喝了小半瓶的液状石蜡油。然后我不敢走动,小心地捧着肚子,就像肚子里有个宝贝似的。晚上听到有人喊我玩,我忘记了扣子事件,和往常一样疯玩。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这颗纽扣还在不在我的肚子里。

半年后,新教室落成,我产生了强烈的成就感。此时的我已经习惯上学,不知不觉中学校将我从一个野孩子培养成一个热爱读书的学生。

书本展示给我一个崭新的世界,我被牢牢吸引,欲罢不能。此时的我,因为有此特殊的经历,对教室的一砖一瓦有了特殊的感情。老师教导我们,好好学习,给共产主义事业添砖加瓦。我们何尝不是一堆散黄土,学校和老师按照人才的标准给我们加水、糅合、塑形,在学校这个大熔炉里煅烧后,我们成了一块砖、一片瓦,放在社会需要我们的地方。

砖的精神,是勇于担重任,身上不论压多重,都要顶起一片天地;瓦的精神,是无论正面反面,无论顺境逆境,为人们遮风避雨。这是我刚开始领悟的、原始的、刚萌芽的人生哲理。这段经历让我知道,想得到就要有付出,成长就要经历煅烧。

如今的老教室像一个耄耋老人,显得那么弱小。昔日它为我们遮风避雨,如今它老了,需要我们的关心和修复。四周安静了,没有了铃声,没有了学生,没有了读书声,没有了嬉戏声。像所有的老人一样,它在阳光下数着回忆过日子,在翻看着每个学生孩童时期寄存在它那里的梦想,将毁坏了的梦想的翅膀一一修复,并将每个孩子的梦想放飞到蓝天。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