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之痛
正在承受剥离之痛的大寨子,此刻已被白雪深深地覆盖了。
在岷山的边缘地带,在九寨沟白水河畔这座山顶上,大寨子的一只脚被撇在白水河边,它不想和岷山剥离,岷山是它的母亲,怎么能离开母亲呢?但是,我分明听到它在大口地喘气,从山的内心深处发出声音。你听,“呼——呼——呼——”伴随着肺部的啰音,大寨子此刻正在大口地喘着粗气,沉重,焦虑……这是它不想承受的剥离之痛。它怎么了?
早上,太阳将第一束光芒毫不吝啬地给了这里。阳光像X线,将巨大的山体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地扫描、切割,扫描过的部分变成了金黄色,切割过的地方边界明显。在金黄的底色上,有黑的山坳静静地矗立着;白的岩石反应迅速,和阳光反射打着招呼。这一黑一白之间,大寨子山上沟沟壑壑的轮廓出来了。山上的树一般是一个淡淡的灰色影子,或孤立一棵,或三三两两,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小时候,每天清晨,母亲总会喊我们几姊妹:“快起床了,太阳照到大寨子山顶上了。”冬天,我们几个会赖着不起来。过一会儿,母亲又会喊:“太阳都照到大寨子的山脚下了。”我们得赶紧起来了,我们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大寨子山的高度,成了母亲用来度量时间的尺子,也是母亲忍耐我们睡懒觉的最后限度。
经常有铃铛声在我家门前停下来。这时,大门外柿子树上或电杆上就会拴着一匹或两匹马,驮着胀鼓鼓的两个或几个手工编织的羊毛或者牛毛口袋,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粮食。不一会儿,就有人进到我家院子来,家里的爷爷奶奶赶紧招呼:“快来歇一下,喝口水。”他们是不会喝开水的,不习惯。到我家水缸前,拿起舀水的瓢,舀起半瓢水,“咕嘟咕嘟”,一口气都不换,就喝下肚去。弯起手臂,用袖子在嘴上来回抹几下,然后满足地长长出两口气。转过身来,满脸的笑容,满脸的满足,露出白白的牙齿。
大寨子备受太阳的恩宠。太阳对这里的爱是专一的,它始终用手温柔地抚摸着这里,温暖的,情意绵绵的。当太阳不得不离开时,最后的一瞥还是留在这里。当阳光收回时,天马上黑了。这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不能没有爱。太阳用它的爱留住了这群离它最近的人,世世代代。
可是令太阳伤心的是,进入21世纪,被它特别关爱的大寨子已经不满足于这种精神之恋了。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他们什么都要,精神和物质的。这群人准备在不远的山脚下修房造屋,永久居住。晒不久太阳也没关系,他们的生活早就丰富多彩,太阳已然不是唯一。
要说房屋建筑,大寨子的房子和河坝汉族的房子没有区别。本身就在深山,就地取材,木头房子是这里人的栖身之所。木架子的木头笔直,大小一致。寨子里的几十家人,清一色盖着小青瓦。是的,半山腰就有厚厚的黄土了。可是,黄土怎么才能变成小青瓦?这需要物理和化学双重作用。
眼前的这个寨子,我没有陌生感,因为这里的建筑和我生活的寨子一样。
可是我在偏僻的村巷中分明听到老房子孤独的呻吟。这是一个还盖着塔片的低矮房子。我知道,它想向我述说主人家昨日狩猎的威猛,和它今日所受到的委屈。甚至,我还能感觉到人们将它从生活中剥离时,它的泪水和对往日幸福生活的留恋。刮风下雨时主人不再需要在它身下躲避,寒冷时主人不再需要在它身下取暖……一切都过去了,那是这房子年轻时的荣耀,现在,它被主人从生活中剥离了,它将在这里孤独终老。
剥离之痛,将伴随它走完一生。我无法安慰它,我只有伴着它哭。
大寨子的老人们还保留着纯朴善良的性格,这一点在现今物欲横流的社会已经是特别稀有的宝贵品质了。看到你是个外来人,热情地招呼你,让人心里温暖。不可否认的是,随着爷爷奶奶的远去,爸爸妈妈还会和周边的人这样相处,可是我们这一代呢?我们的子子孙孙呢?他们在这个复杂的社会还能保持纯朴善良的本性吗?欲望总会将纯朴善良从人们的内心剥离出去。
这久违的乡村本色让我感动。
但是我还是感到一只巨大的剥离之手,我想奋力将它挡开,我的势单力薄能抵挡得住这只入侵之手吗?
是人总会有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也是一种生活状态。大寨子人的纯朴也表现在对死者的尊重上。
当上天将这人从大寨子剥离出来,他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这是到目前还唯一保留着火葬习俗的藏寨,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和对后人的教化,大寨子的成年男人们每人要背两背柴到火化地,每家要送清油等物品,送死者最后一程。
人的灵魂是从虚无的世界来的,最后也要回到虚无的世界去。这是规律,谁也逃避不了。当熊熊大火将死者包围时,他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出来,回到了西藏拉萨和祖先们团聚。在大火前,除了对死者一生过往的追忆外,人的灵魂会得到一次洗礼,往往还会对自己的人生有个回顾,对未来有个承诺,如:不做坏事,善待家人,原谅别人,信奉佛教……
大寨子赵家大瓦房,是我特别想去的一个地方。在寨子里东走西走,终于找到一个人问路时,被带到了出发时的地方——村口。我心里不免暗笑了起来,人生失之交臂的又岂止这一个?
果然,这个地方确实与大寨子的其他地方不同。
地势相对平缓,门口有棵榛子树,也是这个寨子唯一的一棵。周围的黄土被人为地挖下去,修成了路,露出了土里的树根。只有比我高的树根盘根错节地暴露在我眼前。树根变成了树干的一部分,不由得让人感到一种和大自然、和环境抗争的力量,一种对命运的屈服,一种牺牲自己保全大局的崇高。站在路上,我必须抬头仰望,才看得见榛子树扩散的枝丫。榛子树的树叶已经掉光,剩下褐色的树干和树枝。掉落的树叶,枯黄、干瘪,随意散落。
在树根边,枝头上挂着一串串白色的果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不时有小鸟来吃上几颗。
我突然明白,这树是赵家的先人们可怜小鸟冬季无处觅食,专门保留下来的,这是宅心仁厚的表现,祖上积有阴德,怪不得这家会出人才。
眼前的大寨子成了一个空村,寂静得像一个透明的锅盖,笼罩着这里。透过寂静,可以看见太阳、月亮和星星,蓝天白云,仅有的几个老人和空房子。我在寂静中穿行,寂静正慢慢地将我的视觉神经、听觉神经、嗅觉神经从意识中剥离。不行,我不能被寂静从现代文明中剥离出去。
山梁上是能看见刀口坝我家的最好位置。
眼前豁然开朗,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一改几十年的习惯,对于眼前的一切,不再需要仰视了,一切都是新奇的。白水河左边的台地上,是我的家。那里有我家的老房子,房子背后是我的先人们身体和灵魂安息的地方。透过笼罩在刀口坝寨子上空薄薄的一层浅蓝色的雾,再透过空气间细小的分子,分明看见我太爷爷在马家沟套住了一只白狐;爷爷在马家沟沟口的地里种着粟米;奶奶在地里唱着山歌;父亲背着枪,在山上寻找着猎物;母亲在院子里纳着鞋底;我们三姊妹在院子里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是时间将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和我们剥离开了。
此时的我站在一条正在修建的土路上,这条路向山顶延伸。我看见黄色的路和白色的云在山顶的某个点交汇了。那里有什么?我想走近交汇点一看究竟。我向上走着,走着,这条路没有尽头。我突然明白,这不就是一个指引我前进的箭头吗?这是我人生之路的指示牌。只有站在大寨子的山上,站得高望得远,对于人生,我才会豁然开朗。
对不起,大寨子,我没看见你承受剥离之痛,但是我感受到了你的剥离之苦。也许,痛过以后,你会开始你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