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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州脉动(第1页)

扶州脉动

又一次,我站在扶州古老的土地上,闭上眼睛,想触摸它的脉搏。

站在千年黄土堆积的土地上,内心是安宁踏实的。此时,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像一棵树,根须深深地扎向大地深处,不知道会经历什么,看见什么奇异的景象。应该不完全是黑色和冰冷、无聊和寂寞、痛苦和惆怅。有稀奇和希望,有任务和使命。就像在地面上的那部分,使劲地向天空伸展,想长得更高看得更远,想接受更多的阳光雨露的滋养。作为扶州的女儿,我想收集扶州遗留在空气里的气息,拾起扶州散落在大地上的故事,甚至想了解扶州和我是不是同一个血型,我异想天开竟然想测试和扶州基因的相似度。

我想,如果我是一棵槐树就好了,深深扎向大地的根须具有灵敏的触觉和筛选养料的能力。可惜我没有槐树的本事。于是我只有站在光明和黑暗的临界点——土地上,困惑惆怅着。扶州的过往像雾像雨又像风,我摸不着也抓不住,只有闭上眼睛感应,任凭思绪神游。历史像是蒙上了我的眼睛,然后摆弄着它的过往,品读着往事,并将往事一件件叠好,藏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后。地处边地的扶州在幕布后藏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历史有多厚重?我不得而知。我只有用心和往事碰撞,相信感应会在黑夜里发出炫目的、激动人心的火花,也许灵感会将火花攥在手心,借着火花的光芒,在黑暗的幕后摸索着抓出几个故事,在阳光下,在我的眼前抖落开来……唐宋时期,全国分为十道,扶州属于陇右道,后被划为剑南道。从上都(西安)经扶州到松州(四川松潘),是和吐蕃对抗的最前缘;或者经上都过扶州到芳州(甘肃迭部),连接着丝绸之路。当时的扶州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驿站,交易异常活跃。扶州是西山道的重要驿站和中心,全线驿程1080公里。扶州还是阴平道、景谷道上的重要驿站之一。

特殊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的与众不同。

五代到明末,扶州数次没于吐蕃。百姓扶老携幼,背包打裹逃离的场景时常可见。战场上金戈铁马,心跳伴着战鼓擂动,尘土里的旌旗飘摇,冷兵器的无情,在一道白光下,马的嘶叫声伴着士兵身体骨肉肢解时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地上的鲜血已凝固成暗红,被烧毁房屋的残垣断壁发出黑色的浓浓烟雾……终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白水河发出的轰鸣声,掩盖了这不堪的一幕……清朝,扶州对面山上帕纳皇帝叛乱,攻占扶州城,清政府经过三年征讨,最终由一顿大炮轰击后,扶州和叛贼同归于尽了。扶州城残垣断壁,死一般的寂静。几千年来,扶州真的累了,就是一个边地小城,何以能承载这么多?

我明白了,历史为什么要将过往藏于黑黑的幕后,因为历史对众生心怀悲悯。我想知道扶州的过往,它被历史深深地藏在黑暗中,怕吓着我而不肯拿出来。

那么,我知道的仅有的这些呢?

扶州绝唱

年老的扶州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痴呆的大脑丢失了往昔的记忆,它也在四处寻找,可是记忆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散落在硝烟弥漫的尘埃里、大山的褶皱里、黄土地的缝隙里、白水河的涛声里……那么,扶州在几千年漫长的时间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呢?我也在帮它回忆、寻找。

“由于民族间的战争,清初扶州城被烧,现可见旧城遗址。”查清雍正七年(1729)前扶州的档案,除唐以外,记载寥寥无几。原因是“宋元明清未置县”“先后又曾陷于吐谷浑和吐蕃”……扶州两千多年的历史,不知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这片土地上的古氐羌人怎样进行五次民族大融合,逐渐演变成今天的藏族、羌族和汉族?扶州给世人留下了无尽的猜想。

扶州只是弹丸之地,但是雍正皇帝、年羹尧、刑部侍郎黄炳、四川提督岳钟琪、知府边鸿烈、石泉营守备孟继先先后对扶州的事务做出批示或亲自到场指导。扶州城于清初战乱中被毁,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带着无尽的传说、无数的宝藏,消失在历史浩瀚的舞台上,可是今天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的精神维度和文化传承仍然来自扶州。扶州文化是这片土地民族文化血脉的根源,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文化维度的标尺,是心灵的归宿、灵魂的栖息地。

残阳如血照扶州

爷爷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大概只有六岁的样子。是一个夏天收工后闲暇的傍晚,爷爷牵着我的手去槐树街后面的地里看庄稼的长势。我问爷爷远处那一圈不高的土墙是做什么用的,爷爷欲言又止。我和爷爷并排坐在开满粉色的田旋花和长满茂盛葎草的地边土坎上,爷爷点燃一锅兰花烟,深深地吸了几口,抬起头来,用手捋了捋下巴上一缕灰白的胡子——胡子不长,只够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沿着下巴从上往下画一个弧度,反复捋了几下,短短的胡子向上翘着,像极了爷爷倔强的性格。透过爷爷的胡子,我看见,天空经过太阳一天的炙烤,就像用力过猛而体力不支一样,显出浑浊深厚的白色,好像身心疲惫力气用尽了。

这时的天空不修边幅,是因为它在等体力恢复,所以没有心思摆弄晚霞来装扮。在几乎没有云朵的天上,夕阳疲倦的身子藏在高山的后面,它不甘心就这样消失。像一个溺水的人身体快要被水淹没时伸出来的那只手,想抓住空无中的什么……

“水扶州自古就战争不断……”

爷爷肯定在想怎么给我讲这个故事。水扶州,是民间对扶州城的称呼。关于扶州,流传下来的故事不多。因为当时的战乱,无辜的百姓伤亡很大。扶州城里不知有多少次空无一人,任由荒草萋萋。处于边远并且是少数民族地区的扶州,像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朝廷几乎不给多少钱粮,但又不会丢弃不管,因为扶州特殊的地理位置。于是移民、屯兵,休养生息。会手(对家族男丁的称呼)们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经过几次灭城,扶州的传说被刀砍断,被火烧毁,随着死去的人沉入厚厚的黄土里,不见天日。

阿尔茨海默病侵蚀着扶州的大脑,它的思维和记忆就像陷入一片混沌。它以为盘古忘了这块土地,或者还没有将天地分开。看着将要消失的低矮城墙,阿尔茨海默病将带走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包括对仅有的几个故事的记忆。扶州,它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我本想给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扶州的脖子上挂上一块吊牌,写上姓名、血型、地址、联系电话,表明它的身份,可是对于扶州,就像村寨里别人家的百岁老人,知道他这个人,但是不知道他的人生经历,我无法填写这块吊牌。我甚至都没有自信,扶州在日后遇到我时,还记不记得我,还对不对我亲近。

但是爷爷会协助我,给扶州的吊牌写上必不可少的一项。

繁华与荒芜,热闹与寂寞,从来就是孪生姐妹。故事远得就像一座身影模糊的山峦,像太阳下的一场暴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空气中也许有温热的气息,也许什么也没有。

爷爷讲的这一次屠城,时间上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次。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爷爷也说不清楚,故事是他听老人们讲的。祸端的起因是扶州驻守和藩王的争强好胜。

作为军人之后,爷爷的骨子里也遗传有一种勇气。他的口头语:没事别惹事,有事别怕事。他喜欢描述战争或者狩猎血腥的场面,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一个男人必须要经历的心路历程。他甚至认为:我家的女儿也可以是巾帼英雄啊。可是我对血腥恐惧到极点,我胆小到一个人不敢上厕所,不敢看杀鸡杀猪的场面。于是爷爷尽量给我白描扶州血腥的屠城场面:火把照亮了东山的半边天,照着藩王扭曲的脸。藩王下令,见房子就烧,见人就杀,不留下一个人。扶州城里一时间浓烟四起,哀号声不绝于耳。冲天的火光、白晃晃的刀刃、暗红的血……瞬间红色从耳朵里进入并充满我的大脑,我看到扶州被一片红色笼罩,看见红红的血流进脚下干涸而龟裂的土地里,土地痛快地啜饮着,发出“哧、哧”的欢叫声。不久,土地干裂的伤口被血黏合,于是它沉沉睡去,不再关心用死者的肠子当绳子,挂在房檐下还滴着血的尸体。

爷爷白描的声音也变成了红色,在我的耳朵里不停地闹腾。红色顺着我的耳朵向下,到心脏里翻滚,并拳打脚踢,没有一刻的闲暇。我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我想把这恶心的红色吐出来。

地面上一片暗红色的血像一面镜子映出天空的光亮,接着血的颜色越来越深,大地变成了黑红色,并弥漫到我的眼睛。我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扭头朝扶州方向看去,一切都是寂静的,热气疲倦地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玉米叶子因饥渴卷了起来,玉米天花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泛白的城墙没有了一丝声音,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扶州真的死了!这一次死得如此彻底,就像有一张缜密的渔网瞬间就将这里的一切打捞干净了,只剩下海水一般深沉的空气,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抬头望去,晚霞似血,重复着几百年前惨烈的颜色。并且,这血色的光线映在爷爷的脸上和身上,爷爷黝黑的脸庞和他黑色的衣服被染成了暗红色。于是在如血的残光下,爷爷一动不动,在一片红光下成了一尊暗红色的雕像,并且和逝去的扶州即将连成一片。不要这样!我拉住爷爷的手,努力把他从这片血色里拉出来。爷爷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看着我也被晚霞映红的脸,爷爷说他喜欢看我红扑扑的脸蛋。原来我也被血色包围,我也没能逃脱红色的裹挟。

于是红色代表着扶州的过往,成了扶州在时间里被特殊标注的颜色。从此,我看见红色就会想到被人用自己肠子当绳子挂在屋檐下的人。我不喜欢战争,红色代表着战争,于是我也不喜欢红色。除了结婚,我甚至在生命的前四十年里没穿过红色的衣服,但是我穿上红色又是如此的美丽。

红色热烈如血。

我更喜欢淡蓝色炊烟下的安居乐业。

那一片高粱红

城墙的年龄是有些大了。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但城墙还是被时间抚摸得日渐老去。它眼花耳聋,疲惫不堪,在向着生死临界点——大地——靠拢。当它完全躺在大地上时,它就死了。和人一样,城墙死了也会带走它的印迹。其实,不管城墙是活着还是死了,人们早就将它遗忘。经历了太多的事,那是这群人爷爷的爷爷吧,城墙为他们挡住了城外射来的乱箭,为他们抵御了外族的入侵。那是怎样的一种混乱局面?!城墙是人们心目中的保护神、避难所。因为扶州城是西山道的重要驿站,南来北往的人从城中经过,距离丝绸之路115公里,是有名的茶马古道、边陲小镇,是商旅们往来的必经之路;距离吐蕃也是115公里,是军事要塞。扶州周边和吐蕃以及游牧的少数民族接壤,加之频繁的货物交换,流水似的官员交流,为扩大地盘和势力的战争像白水江一样源源不绝。那是怎样的一种日子,每天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现在,松懈下来时,老城墙感到累了,需要休息了。

当初它可不是这样,承担着防御重担,高大威猛。它时刻紧绷着神经,不容许有一点松懈。城内州府重地的办事机构,金库、军械库需要保卫,百姓们安居乐业需要它的保护。他像一个耄耋老人,可是要装出年轻的状态,不敢老去。

三四十年前“农业学大寨”时挖掉城墙土填在府州城周边的地里。

周围千百亩地里厚厚的黄土里长着茂盛的蔬菜、水果和庄稼。这黄土原本是从城墙上取来的,携带着物质的能量守恒定律,于是土地、庄稼、人之间形成一根链条,能量在其中自由转换。城墙将空间一分为二,城里和城外,城和郭。春花秋月,寒来暑往,城墙只阻隔了视线,却隔不住战鼓声声,还有春天的讯息。

仅剩的城墙不再是宽宽的、伟岸的,而是像古代美女一样有尖尖的消瘦的肩膀,显得瘦小。地心引力把城墙上面的土吸引到脚下的地里,与阳光雨露一起滋养着大地上的植物们。被时间沉淀在土里的血,在城墙脚潮湿的地方呈现铁锈一样的暗红色。干燥的黄土泛出白色的盐,偶尔还有秦砖汉瓦散布其中。

北大门的城墙下,仅剩一个存放兵器的地方。城墙上杂草丛生,像一丛乱发盖在一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存放兵器的地方像一扇废弃的墓门,里面漆黑一片,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进出。我想,兵器间应该在上城墙的楼梯旁边,方便士兵拿起兵器迅速迎战。兵器间肯定还会有一扇门,在无战事的日子里,铁将军把关,兵器安然无恙。如今,兵器间自然没有用处,这里被石块堆满。农人嫌弃地里的石块妨碍庄稼的生长,所以石头自然就堆到了这个废弃的洞里。

带有墒情的黄土,用夹板加固,用木杵砸紧实。几百年后,黄土里的水分经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滤透,无数个日头的挤压,空气分子不甘寂寞,也不甘在这么一个狭小、黑暗的地方蜷缩一生,终于找个机会带着水分子跑出城墙,在阳光下奔跑,水分子喜欢当信使,给人们带来春夏秋冬的讯息。没有了水分子的黄土,比任何时候都团结。它们手挽手,心贴心,力量和硬度堪比石头。

看得见城墙痕迹的只有北城门,仅存一段残缺不全的城墙。如今的城墙越发低矮,和路面一样高。城墙上种着高粱,城墙上只生长高粱,其他什么都不长。为什么呢?我不得而知。也许是高粱耐旱的习性,或许是高粱的颜色。城墙干燥的土层除了没有水分外,有丰富的营养保证植物生长。一棵棵高粱,粗粗壮壮,像一个个强壮的卫兵,站在城墙上守护着扶州。为纪念浴血奋战的勇士,人们把暗红色赋予特殊的意义,这个如血的颜色就叫“高粱红”。把高粱和一种颜色联系在一起,在这个边地小城,一种颜色被赋予了战争的色彩,是为了不曾忘记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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