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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夜湖畔（第2页）

只有四句话的歌词被反复吟唱，每一句都有着巧妙的处理，听来变幻丰富，层次分明。第一遍由童声开场，轻灵地勾勒出远山般的缥缈意境。男低音演唱的第二遍道尽了离别的落寞与伤感，后又有女声部加入，于这清冷之外更添上了柔美绵长。最妙的是结尾的处理，“一壶浊酒尽余欢”唱完后，人声和乐器声都戛然而止；再由钢琴独奏音缓缓过渡至最后一句“今宵别梦寒”，余音袅袅，感人至深。合唱表演结束了大约两分钟后，楚曼朱逐渐从词曲中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林蓁。观众席灯光暗淡，看不真切，但隐约感觉她的眼里有泪光流转。楚曼朱想问问她怎么了，正要开口，林蓁突然起身，留下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想待在这里。”后，便离开座席，疾步朝礼堂大门走去，更准确地说，是跑去。楚曼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追了上去。

追至门外已不见了林蓁。此时天色已黑，楚曼朱心急如焚，担心她的安全。他突然想到桃林，急忙向那里奔去。痴跑到了桃林，寻了半天也不见林蓁的踪影。他乱了方寸，看见桃林边上有一对情侣相拥呢喃，也顾不上许多，过去便问：“同学，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儿，很白很漂亮。”情侣中的男方显然不满这样浪漫的气氛被一个没有礼貌的家伙所破坏，没好气地说：“没见没见！不会给她打电话啊！”虽然他态度不好，提出的方法却十分实用。急糊涂的楚曼朱这才拿出手机，发现早在五分钟前林蓁就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在湖边等你。”

桃林在礼堂的东边，思真湖在礼堂的西北方，楚曼朱又急匆匆地朝反方向跑去，到了湖边已经是气喘吁吁。当他看到林蓁好端端地在湖边长椅上坐着，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林蓁带着些许抱歉的语气对楚曼朱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你过来坐吧，这个角度看月亮正好。”楚曼朱调整气息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半关切半试探地问道：“你怎么了？

是不是那首歌唱得太伤感了？”

一对贝壳银色的月牙儿珠璧交辉，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湖里。不远处的心形蜡烛已被点燃，烛火在明灭跳动中给六月的夜晚添上了悸动柔情。在这样的夜晚，月光也有了灵性，有些散作一湖碎星，有些跳跃着掠过湖面，顺着青草香的软风拂过两个人粉桃般的面颊。

“这首歌很打动我。”林蓁说着，试图用右手将一缕长发拢在耳后，不想刚弄好就又滑落了下来。楚曼朱禁不住想要帮忙，刚伸出手去，林蓁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向后缩了一下。

他只好收回手来，转而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以缓解此刻的尴尬。

林蓁挪了挪坐位，离楚曼朱远了些。她看着湖中的月亮，声音轻柔地说：“你知道吗？这首歌是李叔同填的词。因为词和曲完美融合，天衣无缝，很多人都误以为曲也是他谱的，其实不是。曲子早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就由一位美国作曲家谱写而成了。后来辗转流传至日本，《送别》的曲调其实是此曲的日本版本。弘一法师填词后，《送别》在中国流传甚广，几乎家喻户晓，人人吟唱。后来又出现很多个版本，道尽天下别离。”

楚曼朱有些吃惊———林蓁除了在课堂上，很少像现在这样话语连珠。而林蓁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一支曲，可以漂洋过海，从美洲到亚洲，从日本到中国。一首歌，可以有多个版本、多种解读，但只有在某个时刻和某个人的心境产生强烈共鸣时，才会被那个人念念不忘。我最喜欢的《送别》版本，其实不是刚才他们唱的那个。我的版本不止四句词，还有别的两句———‘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在这个版本中，前来送别的不是友人，而是爱人。”

听到这里，楚曼朱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喉咙一紧，嗓子眼儿里像是卡了个小弹簧，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刚才说，歌只有和一个人的某一刻产生过共鸣，才会被念念不忘。你又说，你最爱的那个版本里，送别的是爱人。你的意思是……你跟你的……爱人……”楚曼朱说不下去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真的很聪明。”林蓁将目光从看向湖水的方向拾起，转头看着楚曼朱，眼神坚定，“这个版本是我的最爱，因为几年前正是在这首歌中，我送别了我爱的人。那时是在五月末。”

“你爱的人……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要是你早点儿跟我说……现在说这些，就是为了拒绝我，对吗？”楚曼朱笑了，笑自己的自不量力。他连林蓁的过去，连林蓁有没有过爱人都不知道，就自以为足够了解她，自以为她对自己也有好感，自以为向她表白的时机已经成熟。这是多么可笑的自负！

楚曼朱声音里满载的痛苦并没有让林蓁的拒绝婉转半分：“是的，我必须拒绝你。因为我会爱他很久很久，也许是永远。我不能给你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几个月以来，是我没有对你保持足够的距离，不过以后……”林蓁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是她没有再说下去。

楚曼朱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心痛”这个词说的不仅是情感状态，还有生理层面。他感到心脏周围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急剧膨胀，再多一点压力就使之迸裂了。在这令人窒息的膨胀感逐渐消失后，他又感觉周围的空气中好像布满了看不见的小针，随着他的每次呼吸刺痛着他的喉咙和眼睛，让他禁不住想要流泪。他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许久后说了一句：“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你就要去美国了，在那里你会有很多朋友。刚才你不是说———‘此一别即为永别’。”林蓁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极小，但在楚曼朱听来无异于五雷轰顶。

林蓁从长椅上起身，而楚曼朱却没有力气站立。林蓁面对着楚曼朱，微笑着说：“楚曼朱同学，祝你找到一个深爱你的人。祝你幸福！”

林蓁离开了。

楚曼朱还是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月亮。过了一会儿，林蓁的声音从稍远处飘进了他的耳朵里：“请你记得这里的灯塔，忘了我吧。”

楚曼朱想再说些什么，可他没有力气追上去。他顺着林蓁离开的方向望去，看到东边大礼堂的灯塔，此时在黑夜的衬托下光华尽现。灯塔源源不断发出淡黄色的光，圆形的光晕朦胧而又温柔，仿佛是第三轮月亮。

“请你记得这里的灯塔，忘了我吧。”

这是那年夏天，林蓁对楚曼朱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像影子一样伴随了楚曼朱后续的三年时光。三年之后当楚曼朱在上海某咖啡厅“偶遇”林蓁时，脑海中第一个闪现出的关于她的记忆，也还是这句话。

郁秋阳给自己调了一杯拿铁，端着咖啡杯坐在了林蓁常坐的位子上。他不禁猜测起这个位置被她偏爱的原因———此处恰好可以将那尾红鱼和那株梧桐尽收眼底。眼光循着鱼儿游走，也许不多会儿便能随着鱼儿尾迹的弧线跃入树叶里。

他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的樱桃灯鱼还在草缸里悠然自得，那时的林蓁在他眼里还是个简单的、没有故事的女孩儿。他向门口看去，仿佛看到了那个莽莽撞撞一脚跌进归来书店的自己。他浅饮了一口拿铁，心中泛起时光倏忽、物是人非的感慨。正在出神之时，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叮咚一声将他拉回了这个风雨晦暝的冬日向晚。

楚曼朱发来的照片上是林蓁隽秀的字迹：2010年5月25日多云无风阳光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