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浮,晨雾漫过窗棂,飘至书案。
风拂醒万物,他的长发如绸缎,与风轻摇,偶尔也落在周春白的膝上。
凌知光整个人浸在朦胧光色中,面容低垂,似金粉落白玉,又如琉璃般剔透。
周春白耐心等他决断,等着等着,倦意在安静的早晨重重袭来。
她将手肘撑在案上,斜靠着,微微闭眼休憩。
“如此,先……”凌知光抬眼瞬间,声音悄然收敛。
他静静看着她,抬手想抚去她皱起的眉头,却只蜷动了几下指尖,放了下来。
从昨日一早温扶玉被捕到今晨,周春白审王如荆、探张府、问询锦绣,不曾饮食,不曾休息,疲惫至极。
凌知光心中清楚,她想尽快破案,将温扶玉从狱中救出,一家三人重回过去。
可她也不知道,从他出现在她眼前开始,她的美梦便到了该醒的时候。
他前倾身躯,离她近了些许,轻笑:“尚宫,你累了。”
周春白倏然惊醒,揉揉眉心,道:“督主可有决断?”
凌知光手指轻点案卷,道:“平榷司以金矿案为先,可以答应她的条件。至于妙莲与她的恩怨,与我们无关。”
“好。”周春白便要起身去告知锦绣。
“周尚宫。”凌知光扯住她的袍袖,“平榷司还没到无人可用的地步,但你若再不休息,恐要活活累死。平榷司可付不起你的抚恤金。”
说完,他吩咐了另一名平榷卫去处理此事。
周春白脚步虚浮,强撑的意志快要溃散。她轻轻颔首,并不多说,趴在案上便沉沉睡去。
她的长发铺开,有几缕与凌知光的缠绕在一起。他可以听见她沉稳的呼吸声。
今日天光极好,春意已跃上迎春花枝,嫩芽萌发了一星点。
凌知光垂首看她,铜镜中映出他温柔缱绻的目光。
日晷缓移,微尘浮游,万物生色。
——
周春白时常梦入少时初至深宫的光景。
皇后端雅慧静,总不爱多言,只喜欢坐在檐下的茶案边,瞧着宫娥们扎秋千、舂花汁、染指甲。
偶有打闹的女孩子们被年纪稍长的嬷嬷斥责,她便温和出声:“正是闹腾的年纪,随她们玩儿吧。”
周春白是功臣之后,被接入宫,由太后与皇后抚育。陛下曾说过,要尊她如公主。
宫中确实无人敢怠慢她,但深宫动也不得静也有矩,她曾一度陷在寂寥与悲痛中。
皇后心思细腻,察觉此事后,命宫中最闹腾的水华去寻她出来玩。
水华教她刺绣,其余几个女孩就绕在她身边坐下,为她扎花环、编草蚂蚱。
皇后身边的嬷嬷紧张地守在宫门外,替她们这些“不守规矩”的人望风。
那时春光多好,使她错觉,皇后并不会如她的亲人那样离她而去。
长生……
若一切珍爱的皆如流水,从她的指缝中不可遏制地流逝。
那么长生便是磋磨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