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槐,司铎铜陵时,言有民舍除夜燎烟,祓除不祥,一雄雁触烟而下,家人以为不祥也,烹之。明晨,一雁绕鸣檐上,数日堕地而死。
鹤子曰:忍作残害,是为不祥。
诗曰:无端虐焰误戕身,香遍屠苏庆岁新。鼎镬残魂应待妾,愿随金谷坠楼人。
铳落鸠(《矩斋杂记》)
老友陈大介,尝馆山家。见猎人铳落一鸠坠地。又一鸠来就拊视,且口衔他物饲之,不受。又以翼水蘸其火伤处,卒不可活,乃宛颈哀鸣而去。有顷,从树颠下坠,触地死,盖重伤其匹也。陈引其人谏曰:“若中一鸠,而二鸠死。鸟且死义,若独何心?”其人遂折铳改业。
施愚山曰:此与获鹿子,而鹿母肠寸断,相类。彼重母子,此重夫妇。
鹤子曰:试想瞥见其匹伤铳坠地时,正尔双栖,火光迸射,肝胆何等惊裂,心口何等急筹,万苦中沸,莫可言状。然后衔物拊视,意望其匹之起死回生也,而不效。既而四顾彷徨,不惜濡翼,意犹望一丝之或生也,而又不效。死之志,已斩然于宛颈哀鸣顷矣。既去之后,未坠之先,此一霎间,孤立树杪,下视痛绝,声也无,泪也无矣,噫!
诗曰:百计求生无望矣,伤心惨目竟如此。到头死别胜生离,地下重逢悲又喜。
卫衙鹳(《圣师录》)
卫衙梓巢鹳,父死于弩。顷之,众拥一雄来,匹其母,母哀鸣百拒之。雄怒,尽啄杀其四雏。母益哀愤,气哽而死。群凶乃挟其雄逸去。
诗曰:杜老曾歌义鹘行,雄心芒角莽峥嵘。忍教孤寡齐吞尽,万树阴风猎猎生。
高邮烈鹳碑(《圣师录》)
高邮州有鹳,双栖南楼上。或弋其雄,雌孤栖。旬余,有群鹳偕一雄与共巢,若媒诱之者然。竟日弗偶,遂皆飞去。孤者哀鸣不已,忽钻嘴入巢隙,悬足而死。时游客见之,无不嗟讶,竞为《烈鹳诗》吊之,复立“烈鹳碑”。
诗曰:风雨南楼孑处哀,群雌粥粥浪疑猜。墨花一片韩陵石,消受诗人下拜来。
华亭鹳(《圣师录》)
华亭董氏庭前,植虬松一株,枝干扶疏,亭亭如盖,有双鹳结巢其颠。后雄被弹死,其雌孑然独处,日夕哀鸣,越数日亦死。
诗曰:风卷涛飞月堕天,金丸无计避韩嫣。双栖不羡华亭鹤,绕树孤飞唳碧烟。
鸽斗死(《圣师录》)
江浙平章巙巙宅,养二鸽,其雄毙于狸奴,家人以他雄配之,愤斗而死。谢子兰作《义鸽诗》以吊之,诗云:“翩翩双飞奴,其羽白如雪。乌员忽相残,雄死雌躄躠。绝食累数日,悲鸣声不歇。苍头配他偶,捍拒项流血。血流气亦愤,血尽气乃绝。嗟尔非鸳鸯,天配不再结。嗟尔非雎鸠,所性殊有别。于人拟共姜,之死同一辙。奈何闺壸内,往往少贞烈。夏姬更九夫,河间不堪说。聊为义鸽行,以激夫妇节。”
诗曰:血洒雪衣甘斗死,心悬天日忍偷生。援琴漫拨求凰引,听否悲吟义鸽行。
相思鸟(《闻见偶录》)
相思鸟,产于苏属近海诸处,闽中亦有之。大与瓦雀等,红喙,黄绿羽翰,其形甚妍。声小而韵,飞则并飞,止则同止。每于秋季,乡人罗而取之,以鬻于市。爱者畜以雕笼,笼分二格,锁其一,其一放之不去,时飞翔于笼之左右上下,顷亦自归笼内。若失其一,其一悲鸣亦死。殆比翼鸟之流欤。
鹤子曰:《情史》云:“红蝙蝠,出泷州,皆深红色,唯翼脉浅黑,多双伏红蕉花间。采者若获其一,则一不去。又岭南有红飞鼠,出入必双,人获其一,必双得之。”又周索《孝子传》云:“猿,禺属,或黄或黑,通臂,轻身,善缘,能于空中转轮,好吟。雌为人所得,终不独生。”吁,蠉蜎微物,亦知“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之义乎!
诗曰:朝朝暮暮苦相思,思到魂销欲尽时。心有千行万行泪,何能说与主人知。
鄱阳烈鸡(《警心录》)
王楫,鄱阳卜者,邸中畜雌雄二鸡。雌正抱雏,适客至,楫命童取其雄,将烹之。雄叫呼,雌闻声走至,孜孜注盼,哽咽悲鸣,若欲诉楫而免雄之死者。楫弗悟,竟杀之。雌踯躅哀鸣,不复顾群雏,终夕唧唧不食,凝立砌下,沉沉如醉,少焉气溢其吭,遂喘而死。
李斯义曰:竟有“生同室,死同穴”之意。
鹤子曰:写其雌急迫痛切情状,由有声而无声,字字惊心动魄。
诗曰:求生不得枉号呼,割爱何心顾众雏。如醉如痴满腔恨,可怜到死尚模糊。
颜氏鹅(《警心录》)
庆元三年,有客离榷场,赴淮,至颜氏店。颜语其妻,明日宰雄鹅饷客。夜闻栅中群鹅悲鸣,迨旦取鹅,群鹅向前啄颜衣,遮绕不退。颜携杖击散,竟杀其雄。其一雌二雏,皆悲跃而死。群鹅举翅拍地自扑,七日不饮水食谷。(以上“烈鉴”)
李斯义曰:吕子云:“疾痛相救,忧思相感,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物亦有同然者,故闻其难也,群相救护。其不可救也,或以死殉,或悲伤至不饮食。至若父子不相救,亲戚不相吊,则人处物类下矣!
鹤子曰:雌之死也为烈妇,雏之死也为孝子,同群之自扑也为义友。而托足于戾气之门,惜哉!怨毒循环,何时了结?
诗曰:雏随母死妇随夫,同类摧肠绝复苏。釜绕游魂齐掩泣,旁观谈笑动心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