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可你又曾想过,那个被牺牲的人是什么心情?重玥很想这么问问他,但这番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从小到大,祖父一直唤她为“阿重”,这个称呼,除了自家人外,她从没告诉过别人,但在今日,她却把自己的乳名告诉了宋慈,这个她才见了两次,却愿意对他坦白一切的男子。
宋慈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了似和煦的阳光般温暖的笑,“阿重姑娘请讲。”
重玥看着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之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摘掉了面上的黑纱与头上的黑袍。
她长得并不算美,许是常年身披黑袍不见光的缘故,她的肌肤如隆冬的第一场雪一样白得炫目。
“宋公子,您和那日在城门口管事的徐大人是何关系?”
“这个……”宋慈斟酌了一下措辞,道,“算是朋友吧。”“那姓安的那位公子呢?”
“我和他乃是同窗。”
“这么说来,您在他们二人面前,算是说得上话的人了?”宋慈微微一笑,“算是吧。”
“好,”重玥说着,上前几步,“我听说那杀人者是个叫夏望山的屠户?”
“是,”宋慈答道,“证据确凿,杀人者就是夏望山。”
他这话答得肯定,却不知是在告诉重玥,还是在告诉自己。
“可阿重觉得,这事似乎有些不对头。”“不对头?哪里不对头?”
重玥面色凝重,带着股与她年纪不相符的严肃,她冲宋慈招招手,示意他随自己一起返回家中。
宋慈心有好奇,跟了上去。这两人一前一后,全然不知街角的暗影中正有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紧盯着他们。
绕过篱笆墙,宋慈随着重玥一起走进了屋内。
这房屋是用砖石堆砌的,看起来还算牢固,但只要抬头看看,就会发现屋顶早已破烂不堪,恐怕在这多雨的季节,这祖孙俩必定不会好过。
屋内看起来十分简陋,除了个缺角的桌子和两把破旧的木椅,再无其他摆设,里屋挂着个门帘,看不真切,但显然是祖孙俩的卧房。
“不知阿重姑娘叫我进来有何事?”
“这个,给你看。”
重玥来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布包,递到宋慈眼前。宋慈接了,放到掌心里摊开。
那是块藏青色的毛布,在夏日里显得有些厚重,打开那布包,里面的东西却把宋慈弄得一头雾水。“这是……”
“是蛆!”阿重走过来,站到他身侧,“你瞧,这些蛆虽已死了,可才不过几日,还没干腐,尸身还新鲜得很。”
“这……”宋慈苦笑,“阿重姑娘给我看这个做甚?”
重玥见他不明白,有些负气地摇了摇头,将蛆虫往他跟前递了递,“这些蛆是我那日在城门口撞上死猪时,不小心被溅到的。通常蛆从幼虫化蛹需要三到四日,而蛹羽化为成虫则需要一到两日,如果天气热,那生长的速度也要更快一些。”
宋慈只觉心弦一紧,仿似被什么牢牢揪住一般,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你说什么?”
“我说这事必有蹊跷!那蛆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从蛆的大小来看,起码已经五六日了,可那孩子看起来却像是刚死的。”
在听到重玥说这番话之前,宋慈虽有隐隐不安,却并不曾怀疑自己的判断,毕竟正如安盛平所言,一切证据均指向了夏望山,所以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就是如此。
可重玥的话却点醒了他,让他想起了自己观察尸体时一些说不清的细节……“多谢阿重姑娘!”宋慈屈身朝着重玥行了个大礼,然后转身往屋外走去。
重玥看着他,有些发懵,“你干什么去?”“回到原点,”宋慈回首,露出舒心的笑容,“找出真相!”
随着宋慈踏出重玥家的小院,渐渐远去,那在阴影处隐藏的人才终于现出了真身。
此人身量不高,一张圆脸,看起来平凡得很,唯独那双眼睛透出一道精锐的光。他的嘴角上扬,微微一笑,回头又瞅了瞅那正从自己院落探出头的重玥姑娘,心道自己这番好布局,饶是宋慈也陷入其中,看来,安盛平与那徐延朔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有得头疼了。
三日后,不知是何缘由,原本定在秋后问斩的夏望山被提前行刑。安盛平更是亲临现场,连董兴邦也被叫到了法场观刑。
那一日正午,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
安盛平坐在屋檐下,有些不耐烦,眼看就要过了行刑的时辰,于是刻意挤出个笑容,朝着董兴邦问道:“董老,这几日令公子的心情平复了些吧?”
董兴邦蹙眉,但很快明白了安盛平的意思,点点头,下意识摸着自己的一缕长须道:“托安公子的福,早日把这恶徒惩办,也算让小犬了了个心愿,免得他时常惦记起陈家小儿,总觉得自责不已。”
“自责?”安盛平有些不解,“那杀人的是夏望山,董公子自责什么?”
“唉,他至今都觉得自己那日应该拦下陈小骞,不让他去看夏望山的热闹。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夏望山才恼羞成怒将陈小骞软禁并杀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