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沉海
舒何拉着姜玉暖迅疾奔逃在九黎洲的海崖之下。姜玉暖眼前的血雾越来越浓,她知道自己随时都会丧失意识,变成嗜杀的怪物,她不能和他走。
逃了这么久,含沙毒尸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他们,于是她从舒何骨爪里抽回手,痛苦地扶着边上的石壁,滑倒在地上。
舒何也很疲倦,他长途跋涉赶来,攻入含沙组织时也经历了一场恶战,衣裳残破,半边血肉都腐烂了,挂在嶙峋枯骨上像破败的棉絮,彻底现出恶鬼形貌,脸色惨白失血,连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此时的他饥渴难耐,正努力克制着嗜血的欲望。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立即返身回到姜玉暖面前。
“是不是受伤了?我背你,”舒何在她面前半跪下去,“再坚持一会儿。”
姜玉暖摇摇头,艰难地保持意识的清醒,她用力咬破嘴唇,但她现在连痛感都感觉不到了。
她想起江彤儿临死前告诉她的四个字——琅环玉璧。于是立即借此推测,看向舒何艰难地吐字道:“黎攸攻打灵山巫家,从灵山禁地中取走的宝物,应该就是琅环玉璧,这或许和山河图残卷有关联。因为两者都是上古之时,冯虚大神遗留下来的法器。”
“好,我知道了,先离开这里再说,”舒何急切地道。
姜玉暖推开他的手,摇头:“不,听我说,黎攸在仙门有同伙,是,是……”她发不出声音,因为黎攸在她身上下了恶咒。
舒何立即接过话道:“我知道,是秋愈音!”
姜玉暖用力点头,缓了一缓,继续道:“我不能和你走了,他们研制出了用活人炼尸的毒药,我很快就会变成活死人。趁我还有一点意识,留下来拦住他们,你快离开这里。”
尸毒的症状愈发明显,她的双眼开始不住地溢出黑红色的诡异的泪,身体的麻木感越来越严重。而她目光中随之不断涌现的悲伤和绝望,直击魂魄。
“尸化不可逆转,不必白费力气了,你快走吧……”姜玉暖低下头,用手挡住自己此刻狼狈而可怕的双眼。
舒何彻底怔住,短暂的静默后,跪坐在她面前,小心地探出冰冷森然的骷髅骨爪,拭去她脸上那不断涌现的温热的**。黏稠腥甜的气息,诱使着身为恶鬼的他,将盛着濡湿红泪的骨掌,放在唇边舔舐饮下,仿佛那是什么甘冽的醇酿。
姜玉暖看着他的举动,呆呆地愣在原地,舒何进而握住她的双肩,探过身去,以亲吻般的温柔姿态侧过头凑近她脸颊,慢慢舔舐着她左眼下流出的血泪,缓缓饮下、吞咽。
彼此间的距离无限靠近,姜玉暖震愕地睁大了眼睛,眼角下冰冷而无尽柔软的触感,温柔,轻如梦寐。正阖眸饮下血泪的舒何,微微睁开眼睛,凝视着她的脸容。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心绪逐渐奇异地宁静下来,居然暂时抑制了尸化的发作,血泪慢慢止住了。
舒何放开她,抬起骨爪拭去嘴角的血迹。姜玉暖兀自怔怔地看着他,眨了几下眼睛,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受,眼里再次情难自禁地涌出清澈透明的泪,洗去脸上污浊的血迹。
舒何垂眸沉静地看了片刻,冰冷尖锐的骨爪覆盖在女孩手背上,玉暖感受到,抬起手指,与骨爪十指相扣,再也忍不住,将头抵靠在他肩上哭泣。
“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们,就算你恨我也没关系,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傻狗子,别担心,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会给你机会,看你今后的表现,”舒何将她拥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颈,骨爪轻按在她头发上,“乖,不要哭了。”
玉暖抬起手放在他背上,回抱住他。恶鬼的怀抱是冰冷的,衣服下面只剩一具嶙峋枯骨,可他的声音很温暖:“不要停在这里,好吗?一切还没有结束,一定可以找到解药。越是艰难,坚持就越可贵。”舒何从怀里掏出血珀,重新戴在她脖颈上。
姜玉暖道:“……好,我们一起走。”
舒何饮过血后,也恢复了一些力量,握住姜玉暖的手便御风而行。然而所有的退路都被黎攸封住,不论是空中、海上还是水里。含沙毒尸群不断地缩小包围圈向他们逼近,最终他们不得不逃到一个孤岛上。奇怪的是,当他们上岛后,含沙组织并没有追来。
这座岛透着古怪,阴冷的长风送来海浪声。东海,东海,舒何想起了商子曲为姜玉暖占卜的谶语——负剑出北门,乘桴适东溟。一鸟海上飞,云是帝女灵,身沉心不改,誓鸟空为名……
帝女灵,玉暖是真炎神农帝之女,正可称之为帝女,东溟正是东海,海上……身沉……
这地方对玉暖来说太过不详。
舒何握住玉暖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仿佛担心她会就此消失。
玉暖感受到,看向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座岛的危险程度远胜于含沙毒尸,阴风阵阵席卷而来,四面八方无数黑影爬行涌现出来,那是数不清的狰狞嗜血魔物,看不出具体形状,像一个个蠕动的巨大黑影,陡然张开了血盆大口,闪电般朝他们扑击而来。
舒何召出的骷髅阴兵都被这些凶残的狂魔撕得粉碎,争相抢食。他明白了,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东海血潮岛,这片海域是陨落了无数神魔的古战场,千万年来,被封印在血潮中的亡灵,日以继夜地重复着战场上的杀戮与挣扎,死亡的痛苦周而复始,就连仙神的魂魄,在这样的折磨下也最终沉沦为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魔物,吞噬着一切踏入这片血域的活物或死物。
他们被魔物逼入岛的中央,这里遍地长着荆棘,荆棘上所开之花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这种荆棘姜玉暖在蒿里也见到过,但是煞气之强烈不能相提并论。蒿里的死魂荆棘尚可驯服,而这里的鬼脸荆棘犹如饿鬼,疯狂吞噬着一切。
激战中,一条荆棘钻入了姜玉暖的小腿,这时她的痛感已经麻木了,只能看到那条黑色荆棘疯狂钻进自己的血肉中,倒刺张开深深刺入肉里,吸食血液。她一手拽住那荆棘,想要拔出来,但舒何止住了她,因为这样是拔不出来的,这荆棘能一直钻进骨头里面。
他割破自己的手腕,挤出黑血滴在那荆棘上,荆棘迅速自己抽出,像蛇一样倏地飞快钻进舒何的伤口里,舒何立即施展幽冥鬼火,将自己的右臂连带着荆棘全部燃烧包裹,最后鬼脸荆棘化为飞灰,但他的右臂也血肉消融,变成一截漆黑枯骨,但骨头上已经留下了荆棘钻入后的黑洞。
他们逃到了一处海崖上,下面就是汹涌的血潮,血红色的海面上,狂风大作,大海张开血盆大口,那是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里面沉浮涌现着无数亡魂狰狞恐怖的脸容,黑影们试图从血潮中爬上海崖,相互撕咬啃噬,发出无尽的嘶吼和怒啸。
前面已是绝路,后面又有前赴后继的魔物,就在这时,黑云翻滚的昏暗天际中一道白影闪现,是商子曲他们骑乘着一条庞大的森严嶙峋的骨龙前来相助!
血潮内的亡魂惨厉咆哮着,一道道黑影化为巨手,如长箭激射而出抓向骨龙。
商子曲他们已经不能继续靠近,否则连骨龙也会被这些黑影拽如入血潮。舒何奋力突出重围,御风带着姜玉暖飞向骨龙,但是于半空中被恶鬼们死死纠缠住,陷入死境。就在这时,姜玉暖突然一指点中舒何穴道,同时倾尽所有灵力施展真炎御火诀,金红火焰摧枯拉朽地席卷一片,整片天空都被照成火红色。火海中,姜玉暖用力一掌将舒何送向骨龙。
骨龙背上,商子曲他们立即把舒何拉了上来,舒何冲开穴道,再想回救已来不及,姜玉暖染血的残躯还在半空中时,就被血海里冲出来的怨灵迫不及待地拖入深渊,像一片渺小的红叶般瞬间就被大海吞噬了,悬崖上回**着那些恶鬼兴奋残忍的尖叫。
舒何僵直地站在巨大的骨骼上,双眼仿佛被钻穿了孔,失去一切颜色。他用骨爪触碰脸上溅到的温热血迹,放在唇边舔舐,紧紧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眼时,眼里都是凝冻的黑火,隐隐闪现出诡魅红光,满是渴血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