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个妇道人家,又从未出过远门,如今竟与幼儿一起去千里之外寻找亲人,要抛头露面,风餐露宿,却不说山水险恶,路难迢迢,单就与沿途的陌人泼皮周旋,就已令她胆战心惊、险象丛生。好在奚姬在家里是吃惯苦的,对于跋山涉水,摸黑夜行,已是家常便饭。每日里总是黎明即走,天黑再行,白日里却择无人处歇息。每遇集镇村落,总是避而绕行,生怕有人起了坏心。若是无法回避,也要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邋遢不行。如此这般,也不知枉走了多少路程,两个月的行程,竟至走了三个半月。一个细皮嫩肉的江南女子,到了洛阳,已成了一个皮黑肤糙的北方村妇。
这日早晨,天刚放亮,奚姬背着包裹,手扯儿子嵇奚,站在洛阳城的建春门外,抬头望去,“建春门”三字赫然在目,顿时便流下泪来,俯身对儿子道:“儿子,再过二日,你可见到你的生身父亲了。”
嵇奚道:“为何还要再过二日,孩儿与母亲今日就是不歇不宿,也要走到爹爹的家里,孩儿昨晚还梦见爹爹呢?”
奚姬笑了起来,道:“你知道爹爹是啥样子吗?”
嵇奚道:“也就白白的面孔,是个书生的模样。”
奚姬一听,越发笑得直不起腰来,道:“其实你爹爹是个大胡子,一点也不像书生样,到时你别不认他。”嵇奚听了,也咧开小嘴笑起来。
这是北方一个难得晴好的日子,就在母子二人说话间,路人已渐渐地多起来。奚姬为儿子买了一个热烧饼,儿子掰下一半来,塞在娘手里,道:“一个孩儿吃不下,半个给娘吃。”奚姬看了看儿子尖削瘦小的脸,眼圈儿又红起来。
从洛阳到铚县如何走,奚姬在昨晚借宿时,问过店小二。小二给他指了条大致的路,可一进入偌大的洛阳城,她便迷了路。适有一老者走过来,她便迎上去,行了个礼道:“动问公公,从这里到铚县如何走?”
老者打量了她一眼,道:“路倒是不甚远,可凭你母子俩,也得走上二三天的;也罢,你便跟着我,到一去处,我便给你细细说。”
奚姬谢过了,便扯着儿子的小手,随老者走去。
这时人越来越多了,过了建春桥,从桥上下望,黑压压的,惟见人头攒动,就如蝼蚁蠕行,越往前挤,竟至寸步难行,奚姬对老者道:“这地如此热闹,若每日都是这般,也是苦煞。”
老者笑道:“哪里每日有这等闹猛,实是今日有一个人要被砍头,就在前面马市,故此大伙来看热闹;若是平日,这地也还清静。”
奚姬道:“杀人砍头,并非稀罕之事,有何看头?莫非此人有些来历?”
老者叹道:“要说这人的来历,确是非同一般,你说他是官吧,他却是一介寒士;你说他不是官吧,他的声名,比当今圣上还要大呢。”
奚姬笑道:“这么大的名声,还要被人砍头,可见名声这东西,有时也无大用。”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一班学生模样的人,少说也有三五百人,一式的着齐膝大袖衣和大口裤管,束小冠笼巾,从桥下拥了上来,把桥顶上的老者和奚姬一下子推到了东市口旁边。老者无奈笑道:“看来你也一时过不去了,倒不如看了这杀头的场面再走吧。”
这时东市口四周已是人潮如涌,各式人等,男女老幼,或背兜而立,或持棍张望,或挎篮而坐,或袖手旁观,或窃窃私语,或大声喧哗,或面色凝重,或喜笑颜开。总之,整个东市口已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惟有中间一处空旷之地,无人敢人。原来那地中间,搭着一个木台,木台上面,横着一根方形巨木,木呈黑褐之色,有无数蝇虫在巨木上飞舞跳跃,嬉戏追逐。
忽然在入口处起了一阵喧闹之声,奚姬以为犯人到了,便随众人的目光一起,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原来进来的不是犯人,乃是方才那班学生,这时便如潮水一般拥了进来,约略也有二三千人,在木台的四周席地而坐。
未几,便有一人大呼一声,众人便跟着喊了起来:“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喊过几声,便间歇片刻,复而又喊,声音齐崭,响若雷霆,奚姬问老者:“此何人呼喊,又因何呼喊?”
老者道:“妹子有所不知,这齐声呼喊之人,乃是这京城太学院的学生,与今日行刑之人,有师生之谊,此人被拘之时,数千太学生曾聚众上书朝廷,要求赦他,被司马大将军驳了回来。如今御批已下,午时三刻,这人就要斩首,虽说已无希望,可这些学生,总还是恳求圣上,留下这人一命,故而齐声呼喊。”
奚姬叹道:“这人既是一介寒士,手中又无刀兵权柄,留他一命,难道会夺了皇上的龙椅不成?”
老者一听,“嘘”了一声,随后便四处张望,悄声道:“人多耳杂,妹子他乡之人,万不可如此说话;若是被人告了上去,可就有些麻烦了。”
这时三岁小儿嵇奚在母亲的背上有些不耐烦起来,道:“母亲,戏文怎的还不唱呀?”
奚姬笑道:“傻儿子,今日看的不是戏文,乃是杀人。”
嵇奚拍着小手笑起来:“母亲,杀人就如杀鸡一般吧?”奚姬正要答他,忽听得入口处又起了一阵喧哗之声,以为又是太学生们来了,及至细细一看,才知不是。原来进来的乃是二辆囚车,一车各囚一人,囚笼底下,装有两个轱辘,有左右四名兵士推动前行。每车后面,跟着两名刽子手,各持明晃晃大砍刀,满脸横肉,杀气腾腾。那刀片闪着阴光,寒气四射,令人悚然。那嵇奚见了,早在母亲背上缩进头去,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