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只帆布包放在孙禹枕边时,我想到过可能会害死几个无辜的人。真的,我心存愧疚,但自身难保的时候,我从来是不顾别人。要怪也只能怪护士长自己不小心,不搞清楚状况就拉开拉链,这事真的不能赖我。
还记得那天中午太阳很暖,走在街上的我却是浑身冰凉,心像被冻住了一样。来来往往的路人都懒得看我一眼,一个个低着头,拖着麻木的步子,给我一种被僵尸包围的错觉。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更明白自己就是死,也不要变成他们这般庸碌的样子。死……看来那就是我唯一的选择了。那一刻,我竟然发现,自己有多么渴望能离开这荒谬而惨淡的人生。
玻璃杯和桌面磕碰的声音把我从回忆的泥潭里拉出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的感慨特别多。
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喝完一杯酒的工夫雨就不见了。天空依旧布满阴云,德洛丽丝告诉我,新闻里讲台风会转向,与小岛擦肩而过,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明天港湾里的饭馆、酒吧全部歇业。她和我说话时故意弯着腰趴在柜台上,大敞四开的背心圆领处露出丰满的胸部,可惜圆润的腹部和腰肢有点煞风景。姑娘们与其整日搔首弄姿,恨不得扯开衣服给男人看,还不如好好锻炼身体,如果能练出腹肌和漂亮的腿部线条……我是真的疯了!明天如果不下雨,得去找莫得医生开点药。
放下酒杯,我走出酒吧。沿着无人的海岸一路往南走,爬上一个小山坡,便是我现在住的地方。石崖上的三栋房子都是约翰逊太太的亡夫留下的遗产,我租的是最小的一栋,只有三个卧室,但屋顶可以看海的大露台让我心动不已。
我得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了,淋了半晌的雨,腿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把钥匙和手机扔在桌上的时候,注意到桌面和出门时有些不同。烟灰缸和一堆空瓶子之间静静地放着一张白色的卡片。熟悉的名字,号码,照片……我的老身份证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我听到隔着一堵墙的冰箱被拉开,里面的啤酒和饮料瓶子叮当作响。吞下一口焦虑的口水,我走到挂着贝壳门帘的厨房门边,又退了回来。
“很久不见,晒黑了啊。”她拿着一瓶修道院啤酒喝了一大口,身上的印花吊带背心和白色热裤比中午的太阳还耀眼。
“你怎么可能……”
“你肯定没看到今早的新闻。”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露台上走下来,手里捏着我昨天才买来的矿泉水,“哥伦比亚毒枭落网,菲律宾商人加西亚的紧急避险公司被揭了老底。李亢,该回家了。”
“你……你们……”我脑子里一片凌乱。
“本来只是想放吴诚宇走,通过他的行踪摸清加西亚的秘密通道。”黎希颖走到窗边看着大海。
“那天,你们是故意的?”
“不然你以为你们能逃出去?”她扭头用关怀智障的眼神瞟我一眼,“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在中途救下你,但会继续放他走。我唯一漏算的就是你的残忍。”
“你破坏了吴诚宇的车,想要置他于死地,对吧?”秦思伟走到我面前。
“是他先要杀我的。”我退到无路可退。
三个多月前的那天,我逃出医院后便偷了辆车,找到了小木屋。在那里蹲到天黑,我眼看吴诚宇把车停在附近,走了进去。很快,二楼主卧室的灯亮了又灭了。我蹲在树后,看见他绕着二楼的阳台转了一圈,又回到主卧。所以我知道,要紧的东西肯定在主卧。
温良要跑路,一定准备好了大笔的现金并且买通了一些黑道。蒋迎要藏的,吴诚宇要保住的,就是这些吧。至于金丝雀,当时我是觉得自己肯定是拿不到手了,但只要有足够的钱,我就可以找一个小城市隐姓埋名生活下去,躲开牢狱之灾。
要拿到钱不那么容易,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藏好了刀子。吴诚宇是我自由路上的最大障碍,所以我才破坏了他的车。吴诚宇要追上来,他就只有死路一条。原本想上楼找到钱尽快脱身,但是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他的人质坐上那辆车,更没想到黎希颖会那么痛快地把金丝雀给他。
现在想想,凡事太过顺利必定有问题啊。我庆幸自己逃出生天,沉醉在新生活的美好和对未来的向往中,没想到这个梦还没真正开始,就要这样结束了。
“你们无权抓我。”我做着最后的挣扎,“这里是法属岛屿,不管你在国内权力多大,在这里和我一样都是平民。”
“我们是来休假的。”秦思伟举起矿泉水瓶子,“托你的福,我上次的假期一直在忙。这次领导开恩,让我出来多玩几天陪陪媳妇。谢了啊。”
“休假时偶然发现故人在这里,特来拜访。”黎希颖对李亢忽闪着眼睛,“至于遣返偷渡客的事情,当地移民局一会儿会过来和你谈。”
“等你踏上祖国的领土,周鹏和老严会去接机,都是熟人,你应该不会拘束。”
我虚汗涔涔,分辨不清是身体在摇晃还是世界在转动,远处灰色的天和海变幻成奇异的形状,纠缠在一起。我又看见自己在深夜的小巷中踉跄着奔跑,看见跳跃的火光和冲天的烟雾,一张张脸叠加在一起,有的对着我笑,有的睁大惊恐的眼睛……这一定是另一场噩梦。谁来告诉我这只是梦?谁来叫醒我?
醒来后的我会是谁?会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