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钱塘少年初长成
一、杭州骄子,甫一出世就不平凡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北宋大词人柳永笔下的杭州,既风景如画,美不胜收,又市场繁荣,人丁兴旺。隋大业六年(610),这座长期处于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阴影下的城市,得益于江南运河的开通,成为隋唐大运河的南部起点,从此也开始了不断扩张的进程。
后梁开平元年(907),朱温篡唐称帝,建立梁朝(后梁),并封钱镠为吴越王。杭州第一次成为了王国都城。钱镠当权之后,对杭州进行了大规模扩建。五代十国烽烟不息,而杭州却能安享太平近百年,钱氏诸王功不可没。
到了柳永生活的年代,作为两浙路路治,杭州已成长为江南第一大城,超过了传统的南方中心城市南京和扬州。运河码头终日繁忙,粮食和其他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往京师开封。
南宋建炎三年(1129),杭州被升为临安府。绍兴八年(1138),她更成为了南宋的事实首都,被称为“行在所”,直到德佑二年(1276)宋为元所灭。
特别值得强调的是,在整个南宋和蒙元时期,杭州都是全国以至全世界人口最多、商业与文化最繁华的大都市,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金中都、元大都与宋元杭州的差距,正是南北实力差距的准确体现。在著名的《马克·波罗游记》中,作者以最多的篇幅介绍了杭州这座名城,并称其为“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天城”。
洪武元年(1368)正月,太祖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明朝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建都江南的大一统王朝,杭州的地位从此大大削弱。但作为浙江省府所在地,又是京杭大运河起点,杭州依然是东南名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依然让国人津津乐道。唯有杭州人自己,回想起先人曾经的荣耀与辉煌来,才会有一些失落和憋屈。
“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说的固然是大明京师南京,但同为江南大城的杭州,其实也有类似的情况。经济的繁荣带来生活环境的安逸,物质的富足导致尚武精神的流失。很长一段时间里,能代表杭州形象的,似乎总离不开西湖上精致的画舫,佛寺中考究的茶茗,书院中精致的少年,青楼里娇艳的歌女,让人感觉少了一些阳刚之气。即便是安葬在西湖边的上的民族英雄岳飞,似乎也无力将这个城市唤醒。
而到了明朝中期,一位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却以自己的血性与刚烈,坚韧及果敢,为中国历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精彩一笔,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别样荣光,也让自己的名字,成为与岳武穆比肩的传奇,更让后来的我们崇敬之余,深切感受到了两浙文化的另一面。
到底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改变时势,这当然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但可以肯定的是,正是这位伟人的出现,让我们对杭州更多了一份敬意。
洪武三十一年(1398)四月二十七,江南已然到了夏天。午时(11:00至13:00)前后的杭州府钱塘县,阳光灼热而刺眼,瓦蓝的天空几乎看不到云朵,没有一丝风,天地之间如同一座巨大的蒸笼,压得行人喘不过气来。而太平坊南新街一户于姓的官宦世家里,所有人却忙前忙后,相当开心。
伴随着“哇!”的一声啼哭,一个新生命来到了人间。
这是于家少主人于仁和妻子刘氏的长子,还是个男孩!可把全家老少开心坏了。他们能想到的是,儿子才是自己的,女儿早晚要出门,还得陪嫁妆;他们想不到是的,一个多月之后,全家人就得素服默哀,洪武皇帝朱元璋驾崩了。当然他,们更想不到的是——
朱元璋一手缔造的大明王朝,未来居然还需要这个孩子亲手拯救!
这个孩子,就是本书的男一号于谦。要说老于家和老朱家的关系,还真是相当微妙了。父亲于仁恰好出生于洪武元年(1368),即明朝建立之年,只比永乐皇帝朱棣小八岁。
永乐的孙子,大明第五位皇帝宣宗朱瞻基,生于建文元年(1399)二月初九,比于谦小不到一岁。成人之后的他们,还会有很多交集。
中华传统文化中,一直有个可能并不美好的习惯。对于那些原本出身相对平凡,最终却在历史上留下重要功业的人,都会不吝笔墨添油加醋地讴歌赞美,甚至煞有介事地炮制出形形色色的神话,这一点甚至连史圣司马迁都不能免俗。在《史记》中,他老人家就白纸黑字记下了刘邦之母同巨龙野合的故事;而大儒王阳明的弟子钱德洪,则编造了恩师的母亲怀胎十四个月,一群神仙敲锣打鼓给老王家送孩子的传说。那么于谦呢?
自称于谦十一世孙的清朝学者于继先,在其整理的《先忠肃公年谱》中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南宁末年的书生丞相文天祥,在民间一直拥有极高人望。于谦的祖父于文和父亲于仁,更是对文天祥的民族气节与慷慨就义非常崇敬,甚至在家中一直供奉着他的遗像。
正所谓心诚则灵。终于,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于仁从睡醒中警醒,猛地看到了一位头戴金色头巾、身着绯色长袍的神仙,就站在他面前。所谓白天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于仁当然并不惊慌,只是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
正疑惑间,神仙就开门见山地发话了。而这句话,从此定下了自己儿子的名字,甚至定下了这孩子一生的命运。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啊!
神仙是这么说的:“你父子俩真心诚意的供奉文山公,让我非常感动。为表示感谢,我马上就给你送个儿子!”于仁连忙表示下谦虚:“仙家过奖,不敢当啊。”但心里可不得乐开了花。要知道他已经三十一了,连一个孩子都没有,街坊邻居难免在背后指指点点。
第二天一早,于仁就把昨日发生的事情悉数告诉了刘氏——这小俩口可真是无话不谈啊。谁知妻子听完,居然红着脸低下了头:“相公,奴家有喜了。”
这位老实人不听则已,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神仙还真是说话算数啊,看以后谁还敢说我不行?当然,古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比较含蓄,断不会马上搂住老婆亲几口,或者抱起来原地转上两圈,他只是投去感激的目光,但这已经令妻子欣慰了。
十个月之后,一个大胖小子果然就呱呱坠地,这可是长子啊,光大门楣的希望就靠你了!
到了孩子三岁的时候,于仁不失时机地向娃他妈提议:“娘子啊,当年为了感谢仙人送子,我就谦虚了一下。那孩子就叫于谦,字廷益吧,希望他能对朝廷有些益处(潜台词是:最好能成为朝中一把手)。”那年代做妻子的,怎么可能驳老公的心意呢,就这么定了。
在我们今天看来,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显然几乎为零。但于谦与文天祥之间的微妙联系,却是实质上存在的。于仁既然一直崇敬文天祥,做梦遇到“神仙送子”,也是正常合理的事情。
在长子的身上,于仁倾注了太多心血,也寄托了太多期望。潜意识中,他肯定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文丞相那样的事功,如此一来,他本人也不就青史留名了吗?
看来,我们今人喜欢拼爹,那个年代的文人,则更喜欢拼儿子。
而进入读书年龄的于谦,在父亲的谆谆教诲、不断激励与暗示之下,也有点“入戏太深”,真的把这位南宋丞相视为典范,以其事迹激励自己刻苦读书。在今天的学者看来,这就是“皮格马利翁效应”在起作用了。
洪武三十一年为戊寅年,因此于谦属虎。换算成阳历,则是1398年5月13日,属于金牛马座。按今天的说法,于谦就是那个年代的九零后。2022年,正好是他的本命年。
于谦的出生,给一家老小带来了太多欢乐与畅想。不过五十来天之后,洪武皇帝归天的消息,就从京城传到了杭州。二十二岁的皇太孙朱允炆正式继位,宣布次年改年号为建文,大赦天下,并为朱元璋上谥号“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庙号太祖,葬于京城东边早已修建好的孝陵。
朱元璋在位三十一年,只用了一个年号洪武,这个作法为之后的明清皇帝继承。因此,后人就可以用年号来代表君主本尊,例如嘉靖皇帝、乾隆皇帝等。只有一位皇帝除外,他有两个年号,也是本书中的重要配角,和于谦和和很多交集。
这位仁兄是谁呢?熟悉明史的同学自然不会陌生,还会给他起各种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