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下围聚的人越来越多,苏宇说得有理有据,船上船下自然有血性的人点头称是,更多的却是嘀嘀咕咕,不以为然。
“以防万一嘛,也不是不让你们苏家走,只是想把那个南先生留下罢了。”
“对呀,六爷话都撂下了,万一他一个人真能换所有人平安呢?我们就也不用外逃了。”
苏宇到底年少,眼看着这些人翻脸不认人,心中激愤不已,直喇喇怼了回去:“你们不久前还拉着我父母的手,感谢我大哥的救命之恩,如今为荒谬的鲛人一说,就立马要和苏家翻脸?”
有人被这个半大的小子说得有点抬不起头,却又脸皮更厚地喊了出来:“苏家小弟,话不是这么说,如果芦洲人真是为鲛人而来,我们才是受了无妄之灾哟!”
人的通病便是如此了,若是打不到我头上来,便是说出天大的道理,那也不关我的事。那人这样吼了一句,竟得了不少人应和,倒像苏宇是在强词夺理了。
气得脸色铁青的苏宇还想说什么,被阿钊制止了,他不仅喊住了人,还颇为欣慰地拉了拉黑着脸的苏远:“你这弟弟长大了,再磨炼一下真的能独当一面了!”
他一直微笑着,好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那些恨不得把他生剥了的贼眼都不存在般,苏远心如刀绞,赤红着眼扣紧他的手。
“我绝不会让人伤害你!死都不会!”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听得一旁的苏母浑身都在颤抖,眼下四面楚歌,而她心知肚明前头这个男人他就是鲛人!他就是啊!
云六爷隔着人群,也看到了苏母恐慌又游离的目光,忽然跃到了人后,六爷功夫虽然一般,应付几个船员倒还绰绰有余,苏远一心顾着阿钊也没料到他会对母亲出手,被他直接把苏母拽到了人前。
云家的家丁把冲上来的苏父和苏宇都拦住了,阿钊和苏远才欲动,六爷的匕首已经抵住了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苏母。
“苏船主,你别急着动,我不伤人,我就是想问问苏大娘,看她愿意儿子找我们若珊呢,还是找个来历不明,是不是人都说不上的家伙?”
“我,我不知道!”
苏母闪避着云六爷的目光,她这样畏惧,六爷笑得更玩味了,喝问:“苏大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说清楚,你儿子到底是找了个什么玩意!”
云六爷体型富态,被晒得浑身是汗,海风一吹,湿哒哒贴着苏母,活像一条冷血的蛇吐着蛇信,她怕得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苏远陡然垂下了手臂,他知道善辨人心的云六爷确实抓住了最大的弱点,他坦然搂住了阿钊,与他相视一笑,就这样吧,无非拼死一战!
在六爷高高在上的目光里,苏母哆嗦着开了口:“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儿子找了个男……男人,我是接受不了,但是南……阿钊的父亲和苏远的师父是老友,我……我们是知道的。知鹤大师也是亲口和我们说过阿钊的身份,我们才会听说他上了那么多次船,家里……家里也去了,都没防备。我和老苏之前连……连一个男人都接受不了,怎么会,会允许儿子找……找什么鲛人!”
连苏远和阿钊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依然在发抖的苏母,也因为苏母显而易见的恐惧,这一番真假参半的话却说得比真话还要真了。
苏母颤抖着,因为上了年岁而深凹的眼窝里蓄满了泪水,凄凄切切地说着:“六爷、守备大人,这孩子才和阿远一起救了大家啊,还折腾了一身的伤!你们怎么忍心这样去逼他们?还有你们……。”
她老泪纵横,看向之前恭维着自己,送着补身良药的众人:“你们才对着我和老苏说了什么?为什么转眼翻脸,都恨不得逼死我儿子!我求求你们,放过他和阿钊吧!”
苏母痛哭失声,那样哀戚,那些还振振有词的人但凡还要点脸面,都抬不起头了。
而可能都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为何而哭的苏母像是忘记了抵身的利刃,只是望着同样红了眼的苏远。
她半生亏欠全补偿在了聪慧乖巧的小儿身上,大儿子她欠得太多,给得太少了!
就在不久前,从孩子时就拿自己当大人在用的苏远,总是在给予,几乎没有问家里要过什么的苏远,一字一句说着,那个人是他的命!
她再不济,也忘不了儿子说那个人是他的命啊!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已经精疲力竭的儿子被这群人给逼死,她疼苏远的机会再少,那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愧疚过也骄傲过,搁在心头的儿子呀!
内心始终左右为难的苏父终于也站了出来,用拐杖把甲板敲得哐哐响吗,大声怒骂道:“苏远拼了命地救人,还说得明明白白,另有一队芦洲的人马要过来了!你们当兵的不想着迎敌,想走的人不去帮忙修船,却层层围住这里,要逼苏远把他重要的人交出去充数,妄想用他们换个太平!你们一个两个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孩子不是鲛人,芦洲人会不会恼羞成怒!弄巧成拙!”
始终在笑着安抚苏远情绪的阿钊头一次红了眼,可他不能哭,一哭就都露陷了,第一个站出来给他撑腰的苏宇,被人用刀子抵着还在帮他说话的苏母,被人团团围住还在替他出头的苏父,就全白费了功夫!
他只能低头靠着同样红眼眶的苏远,深呼吸着,把所有的感动全往肚里咽。
真的不一样了,如今再有千百张冷漠变幻的面孔,他也有了生死不离的苏远,还有了刀山火海前,也肯唤他一声南哥,喊他一声孩子,保他护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