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畏热的阿钊夏日里最喜爱的时刻,可是看着秀美的云若珊被苏母殷切的拉着手,像是要安排进他和苏远平日里住的房间,他眼角跳了跳,被这种喧宾夺主的行为惹到了。
还好苏远捏着拳头干咳了两声,一面暗爽,一面求生欲颇强地拦住了母亲。
“阿娘,这是阿钊的船,让他安排吧。”
苏母第一次亲眼看到大儿子和那个男人一起,心里膈应得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了,只恨自己当初还觉得云家势大,担心齐大非偶,现在再看苏远胳膊肘全然往外拐的样子,气都没地去。
她想拿出几分做母亲的气派来,又向来在大儿子面前弱惯了,那个男人也只是挂着还算温和的笑容,并不递台阶给她下,一时拉着云大小姐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平日性子爆的苏父铁青着脸,却没有发作,反而将头偏向了另一侧,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阿文呢?我们去自己船上!”
苏母不顾苏宇的拉扯,想再说两句厉害点的话,却见那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男人伸手,轻松拉动了要合三四人之力才能控制的长帆,她嗓子瞬时有些发紧,狠话也说不出口了。
“云海号和明珠号好像都困在码头上了。”阿钊抬眼看了一会儿,又仔细听了听,轻声叹了口气:“许多人都听见风声,知道芦洲要打过来了,码头上乱成一团。”
毕竟水兵连夜整队的架势很唬人,苏家又给亲朋好友和船员都送了信,岛上人家虽多,拐上几个弯全都沾亲带故,一夜过去早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觉得荒唐,自然也有人看到苏家当真收了细软,锁了大门走人。
这样的局面苏远猜到了,才特意将海蓝号停在远处,自家两艘大船要人手够才能发出,行动慢些就被拖住了。
转醒不久还在调息的云旭安招了苏远过去,示意女儿把才寻出的私人印章取出,将自己觉得不会离心的几个船队管事都与苏远说了,又颤着手写下几行书信。
“你把这个送去给他们看,让他们开船,能带走多少人算多少人吧。”
苏远躬身行礼,走到帆下去与阿钊说话,云若珊虽陪着父亲,眼睛却一直跟着他两。
只见阿钊眉头紧锁,两人竟争执了几句,苏远指了指船上的家人,软软地晃了晃阿钊的手,显然是在哄人,好一会阿钊才沉着脸冲他挥了挥手,苏远这才点水往码头去了,阿钊的目光就一直追着他的背影没有挪开。
若珊多年前头一回见苏远就动了心,之后更是日渐情重,毕竟三岛上再无比他更出色的男子。她爱慕苏远英姿勃发,也喜他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她不信苏远对自己无意,觉得他只是性子偏冷,情不外露罢了。
到昨夜见到阿钊,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原来苏远爱一个人时,也是柔软的、温存的,他甚至会跟在那个人身后,像只装乖摇尾的大狗,会哄人,会耍赖,然后在那个人温柔的笑容里,也笑得像个傻气的少年。
云若珊只觉得自己错付了的心碎得再无半点转机,还承了另一个人的恩情,除了黯然认输,别无他路。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云旭安喘息着,在目露眷恋的女儿手背上拍了两下:“扶我进舱吧。”
若珊倒也干脆,在欲言又止的苏母复杂的目光里,扶着父亲进了船舱,选了最靠里的两间客舱安置了。
三岛的码头往日凌晨便有渔船出海,商船上货,一派忙碌景象,如今却如阿钊所说乱做一团。岛上的水军对外的说法是演练,但十艘战船一字排开,船上兵士整装待发,戒备森严,时刻准备迎战。
这样的架势侧面印证了自苏家传出的消息,各家商船、渔船被战舰挤去了船坞另一侧的小码头,路上的灯笼、船上的灯火,凌乱地划破尚且灰蒙的晨光。
能一夜之间下定决心撤的人不多,绝大部分人是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先把家小送出去避一避。苏远在人群里看到了相熟的商行老板、书肆掌柜,也有船坞的伙计,茶楼的厨子,甚至还看到了玉汐姑娘一晃而过的脸。
有人携幼子,有人身负老人,拖着箱笼,挨挨挤挤,眼尖的发现了苏远,说不尽的好话,毕竟谁都知道苏大船主是岛上功夫最好的人,跟着他的船安全总归最有保障。
也有机灵的眼看苏家的船不可能装下这么多人,便往旁边去寻渔船,或是收了风也准备走人的别家去了。
苏远在码头高处纵身飞跃,很快寻到了云家的船只停靠处,云家的人自然消息灵通,大多船只的管事也招了人回船准备着,等家主令下。
其实云家船队的人久不见老爷子出面,这段时日内部也是各种内讧扯皮,未必真服六爷,苏远与云家诸位管事相熟,很快找到了老爷子所点的八个管事。
那几人果然对云旭安死忠,见苏远有贴身印章,又有亲笔书信,更言明云家两父女就在不远处的海蓝号内,便听他的点齐船员准备发船,并迅速商定了一艘留在码头专接他们家小,其他开始上码头的岛民。
苏远这才站回自家船头,码头上虽然混乱,他冷静的声音用内力送出甚远,听说云家会有七艘大船只也出面载人,加上苏家两艘,货物卸尽的话能带走一千来号人,场面终于勉强控了下来,一直徒劳维纪的小兵也松了口气,恨不得冲苏远行礼。
苏远交代完阿文和明珠号管事尽快启航,发现答应阿钊的一炷香已经超了,恨不得插翅飞回海蓝号,哪里还敢耽搁半点。
海蓝号离着码头不过几里远,苏远知道阿钊一定在望着自己,离得近了便看清那人如画的眉眼果然冒着黑气,苏远背后发寒,挂着一脸笑迎了上去。
“钊哥,我回来啦!”
阿钊横了他一眼,唇角紧抿出严厉的弧线,他赶紧讨好地将手指贴在耳边:“我就多花了一点点功夫,之后绝对不单独行动了。”
那副被吃得死死的模样看得苏家人直牙酸,阿文之前特别拨来船上帮手的几个老船员倒淡定多了,苏远从来不介意叫人看到自己在阿钊面前多没节操,还莫名有点小得意。
阿钊知道这一船老小苏远只有交给自己才会放心,但是两人之前说好的回来后绝不分头行事,哪怕就一炷香的功夫他也不爽,何况苏远还超时!
眼看阿钊还是黑着脸,摆明了不吃他这一套,苏远狠下心来,凑到恋人耳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割地赔款:“哥,我真错了,下个月我都听你的,那个……那个也听你的。”
阿钊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嘴角还勾出丝笑意,他明明是极俊秀斯文的长相,不知为何,跌着脸等人的时候,船上诸人大多连大气都不敢出,此时见他眉眼放软,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只有苏父撑着自己的拐杖,板着脸死死盯着阿钊,教书先生,这能是个教书先生?那个不孝子只怕还编了一箩筐鬼话在唬人!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有心把儿子招过来问,却见自家大小子在把人哄好后,不知为何就变得委委顿顿,有气无力地吩咐着起锚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