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八章（第1页）

第八章

1

第一回合的战斗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林志翔没想到，关德民没想到，江群也没想到。

霍学范退缩回去，这些天始终没再跟林志翔联系，郝诚那边也没有任何信息。

“生意”搁了浅，其他工作无从开展。好在，在关德民的精心安排下，阎老三事件渐渐得以平息，没引起霍学范、郝诚的怀疑。前期工作开创的所有口子，都敞开着。

林志翔以渡假为名，返回大明市，公司的业务委托给副经理张新鹏。

回到家，林志翔大吃一惊。屋子里聚着一群人，中老年居多，都是小区居民。耿娟热情备至地为大家沏茶倒水，一个街道女干部模样的人正组织大家读报，讨论小区治安和社区建设。林志翔进来，大家并没理会，依然乱哄哄在那里七嘴八舌，各提各的建议。耿娟看见林志翔，走过来说：“你先到楼上休息，我们开个会。”林志翔一进家门心里就不痛快，当着众人的又面不好发作，只说了句：“我很累。”耿娟也显得不耐烦，说：“知道知道，你休息一下不就好啦？”

耿娟是个不大体会人的女人。结婚这些年林志翔很了解她的习性，从未有过更高的要求。他今天的不快，道理再简单不过，这是他的家，不是居委会。再一点，他嘱咐过耿娟不要参与社会活动，她不仅没听他的，反而把社会活动搞到他的家里来了。江群苦心安排，是要为他创造一个掩体，耿娟怎么热心公众事业，还像个“大毒枭”的老婆吗？

林志翔放下提箱，在房间里徘徊，尽量地调整自己。可耿娟那边，并没有因为他回来而加快节奏，会议嘈嘈杂杂，特别是一个操山西口音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争论不休，尖嗓音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耳鼓。

耿娟大约习惯了，那些大爷大娘们更习惯，把他的住房作了临时俱乐部。

林志翔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心情浮躁，再呆下去说不定他会发火，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统统撵走。他整了一下领带，从楼上走下来。

耿娟站起，那边的“会”暂停了一下。耿娟问：“你要出去？”

林志翔尽量压制着自己，说：“我出去走走，去办点事情。”

耿娟就显得不高兴，抱怨说：“刚回来，又要走啊？”

是啊，你知道你的老公刚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你怎么就不懂，他需要安静，需要一个家的感觉呢？

解释是没必要的，林志翔一拉房门，走了出来。

外边的空气是清新的，阳光灿烂，照耀着小区的绿色的草地和涂着白色油漆的网球场栏杆。小风习习，大明市有春城的美称，永远是春天。从德扬过来，七百公里，都是山路，开车需要一整天时间，飞机也要飞一个小时。在那边，天天都是紧张的，他需要戴着厚厚的面具，不能允许自己出一点错误。还是大明好，除了灿烂的阳光，温和的微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边一切是正常的，正常，这个词汇在林志翔心里已经和幸福差不多了。

一忽间就忘记了方才的烦恼，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女儿已经上中学二年级了。上中学的女儿像个大人，什么事情都敢自作主张。他没时间管她，他经常出差，一年365天有300在外边跑。常说忙人回家像住旅馆，他回趟家，就像从美国或欧洲回国探次亲那么难。也不能怪妻子，她已经习惯于家里没有丈夫的生活，她也总要有点自己的生活乐趣，不然是不公平的。女儿也习惯了。她们都不大指望他，成了他之外的两个独立的个体。在生活上排除了他，在各方面都对他没抱什么希望。

他没时间去管女儿，对女儿的照顾和教育全靠耿娟。不能说耿娟是不称职的母亲，但她的意识里许多东西与常理相悖，对外人热情，比方社区工作，她会投入极大的心血去做，而且不计报酬。但女儿的事，她并不多么放在心上。所以说，罗晓莉其实是信马由缰地成长着，这养成她相当独立的个性，时常会做出些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事情来。

“我要换手机。”这是晓莉来到大明市第二天就提出的要求。

林志翔上次回家，晓莉已经把他请的第一位钟点工辞掉了，理由是钟点工做卫生时挪动了她的书架。转过天来，她把她一位同学的母亲请到家里，说：“今后张伯母在咱们家上班。”

再一次，学校捐款，她把林志翔一件很考究的皮甲克卖掉。理由是在S省穿不上那种厚衣服，摆在家里等于浪费。

晓莉我行我素的性格已经形成，再想管束他，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罗晓莉所在的市三中距小区不远，这要归功于关德民的精心安排，也恰恰和老狴的儿子在同一所学校。现在，晓莉转到市三中已经两个多月了，林志翔绝对相信晓莉的适应力，两个月她足以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没准已经成了小领袖，这本事是在多次转学中炼就的。

三中校园有个很大的操场，铺着碧绿的草皮。栏杆乳白色，校内的楼房建筑却都是棕红色的。学校环境幽雅。晓莉入学前，关德民陪他前去考察，学校条件确实不错，有一座八层的综合教学楼，此外还有电教信息楼、实验楼、大礼堂、学生公寓和多功能体育馆。这样的条件，一般中学是不具备的。林志翔当时就有些感动，他觉得这为黑脸老狴其实有一副热心肠。后来关德民才告诉他，他家的“淘气包”也在三中读书，也是初二。这是后话。

林志翔走到校门前站住，隔着栏杆朝里边观看。他正赶上学校放学，校门外聚着不少中年男女，停着大小几十辆小汽车。望子成龙的家长们在不遗余力地娇惯着他们的儿女，林志翔混在其中，却只有惭愧的份儿，他实在无法和他们相比。

女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林志翔的视力极好，果然女儿被一群男生簇拥着，像个骄傲的公主。她快步走着，来到院子里却又被一群女生包围住，男生们却步了。这时她变得有说有笑。林志翔估计得不错，她已然成为女生们的小头目。

女儿大了，再这么放任下去恐怕要出问题。他隐隐有些担心，觉得这件事要和耿娟好好谈一谈了。

“晓莉——”他喊了一声。

罗晓莉看见了他，立刻分开女生，跑到他跟前。

“爸，你怎么来了？”罗晓莉显得惊奇，忽闪着大眼睛。

“我来接你啊。”

罗晓莉转过身，向她的那些男女同学挥着手，大声喊：“我爸来接我了，你们就不必送了。”那些同学愣怔怔的，似乎都觉得新鲜。

罗晓莉就把手插到林志翔的胳膊里，说：“爸，咱们走吧。”

路上罗晓莉一蹦一跳，这还像个孩子，她说：“我们班的同学都不相信我有爸爸，我怎么解释他们都说我在编故事，我怎么会没有爸爸呢，没有爸爸，怎么能生出来我啊？”

林志翔又觉得，女儿的意识里已经很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