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林志翔下了火车,提着皮箱在站台上左顾右盼,他不知道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人。
火车站不大,下车的乘客却很多,站台上熙熙攘攘。
人丛中站着一位女士,气质高雅,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手插在衣兜里,很有点日本影星山口百惠的味道。她仿佛在等人,但并没有注意他这边,而是不时地朝前边的车厢张望。站台上有风,吹拂着她的风衣下摆,一飘一飘的。
这不是来接他的,林志翔心里明白。他过来时把他的车厢号码告诉了伙伴,如果伙伴进站来接,不会看不到他——尽管,到现在他还不知道,他的伙伴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男人还是女人。
林志翔这次来大明市,要走进一个全新的领域,领导上交代任务时他还在遥远的北方。那边的暖气还没撤下来,外面的景致里残留着冰雪。谈话是严肃的,任务很急迫,领导要他做好最艰苦的准备,到了S省,一切听从老狴指挥。老狴既不是名字也不是绰号,但老狴很有名气,在他要进入的那个领域里是个传奇式人物,有人悬赏200万要买老狴的项上人头——他出发前听过许多关于老狴的故事,这使他对将要接受的新任务充满了憧憬。他从事秘密工作多年,职业的磨砺使他练就一身天塌下来不动声色的真本领,可他依然抑制不住时时从心底涌出冲动,那是对新工作的渴望。
站台上后来发生的事情令林志翔始料不及,他目瞪口呆,在不经意中上了来到S省的第一课。
前边的车厢随着人群下来一男一女。男的瘦小,背着绿色行囊;女的高个儿,身体健壮且美丽,斜挎着艳丽的傣族民族包,两人看上去并不协调,很难判断他们间是什么关系。不像本地人,S省到处是旅游胜地,来这里观光的外地人很多。也不像汉族——林志翔莫名其妙就觉得,那个女子仿佛是维族或哈萨克族姑娘。
灰风衣也看见了他们,她向前走了两步,侧过身,隐蔽地做了个很奇怪的手势。林志翔立刻注意到,站台另一侧有几个男人,正漫不经心地逆着人群缓缓走动。他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因他嗅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氛。
那对不成比例的男女随着人流朝林志翔走来。男人走路跛脚,弱不禁风的样子,边走边乜起眼睛,四处张望。女孩脸蛋红润,挺着胸膛,不得不时时收着脚步,跟在他的侧后面。
林志翔心想快了,他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一瞬间,周围的陌生男人就行动起来,他们快速地从不同方向走过去,封住了各个角度。
小个子男人下意识站住,警觉地左右看看,一瞬间就出了慌张,拔腿要跑;他的女友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说时迟那时快,几个男人已经猛扑上去,像砸萝卜夯那样,一下子就把两人一起砸在地上,紧接着是干脆利落的几个动作。
他们距林志翔很近。许多人都躲避开了,他仍原地站立着,一动不动地注视眼前那个并不复杂的过程。他听到女孩咕噜噜地喊出一串维语,小男人的胳膊也从人缝里探出一下,迅速被窝回去。然后他看到电镀手铐的亮光。再后来,那些人陆续站起,两人已反剪着双手,铐得结结实实。
周围的人群里引起一阵小**,但很快就平息下来,大家都明白这边发生了什么。一些人已经走开,另一些人仍远远地站着看,没人议论什么,大家的神态都很安然。
一个黑脸汉子,从小男人怀里掏出一颗手雷,黑赫赫的,不是国产品。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雷的拉环放回——这时围观的人群才唏嘘了一下,纷纷向后倒退。
那伙人离开了,把抓到的男女围在中央,齐刷刷沿铁路线一直走下去。林志翔看见,远处停着几辆警车。
灰风衣并没跟他们一起走,她像林志翔一样,目送着他们,然后斜了林志翔一眼,板起面孔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木啊?多危险,以后遇到这样的事,站得远点。”
林志翔想说句什么,他没说,只淡淡地笑了笑。
灰风衣已经走开了。
林志翔摸出一支烟,他要静一静——他的感受挺复杂。
最简单地说,他嗅到了火药味儿。尽管还没开展工作,尽管,他至今并没接触具体任务,但他已经呼吸到了工作的气息,辣呛呛的,充满了刺激。
这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粗着嗓音问:“喂……您是林老板吧?”
2
与老狴正式谈话在一间新装修不久的大房间里,室内的油漆味还未散尽。房间阳光充足,到处都显得白花花的。这并不是老狴的办公室,是他手下人员集结的一个秘密地点。谈话只他们两人,林志翔现在的身份是老狴的“亲戚”。
他向老狴讲述了在站台上看到的那一幕。
老狴的嘴唇动了动,用发声器一样的嗓音说:“两个新疆毒贩子,这是他们第二次来S省,德扬的雷队长,盯他们有两个月了。”
“女的我看出来了,男的,像北方人。”林志翔说。
老狴抬起眉毛看看他,“哦”了声说:“有眼光。那个男的,他说他出生在北京,还有点背景,女的是阿克苏人,从新疆出来才八个月。”
老狴姓关,实名关德民,S省禁毒局侦察处副处长。正职位置空缺,老狴主持处里的全盘工作。
整个谈话过程并不长,暂时没涉及工作。老狴拿给他几张磁盘和一堆资料,要他先熟悉一下环境。给林志翔的感觉,老狴对他并不热情,说话慢悠悠,板平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笑纹。老狴个头不高,与他想象中的英雄相去甚远,甚至给他一种不好接近的陌生感。
然而老狴说话简洁,语速虽慢,表达的意思却相当清楚,一句是一句,决不重复。林志翔嘱咐自己,要尽快适应老狴的思维习惯和做事方式,全盘接受他。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就要和这位不苟言笑的黑脸上司打交道了。
尽管老狴缺乏热度——这给林志翔旺盛的工作热情泼了不小的冷水,但他并没忘记尽地主之谊请林志翔吃了顿便饭。
不方便找其他人,饭也只他们两个。老狴开车带他到市郊一个羊肉馆吃涮锅子。涮法跟北方不同,涮的不是羊肉片,而是炖熟的肉,带皮,还有羊杂、羊脚。羊是本地有名气的小黑羊,味道的确鲜美。老狴吃饭仿佛例行公事,吃了一大阵子才想起来问:“要不要喝点酒啊?”
老狴做的最令林志翔感动的一件事是带他去了趟看守所。在那里他再次看到那两个新疆毒贩,他们临时羁押在这里。林志翔和老狴过去时,德扬的警察正在办手续,两人马上要转到下边去。
男毒贩的体质极弱,干瘦,看上去不会超过80斤,哆嗦嗦的站都站立不稳。老狴低声说:“瞧明白了吗,这是个白粉鬼。”押解的警察拿两片戒毒灵给他,他立刻贪婪地吞下去。戒毒灵里含微量吗啡,不同含量有不同号码,男毒贩服药后有了些精神,走过去安慰那个女的。女毒贩一味在哭,面颊已失去了光泽,无望的大眼睛里不断有泪水涌出。林志翔想,他们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也明白什么命运在等待他们。这女孩从阿克苏出来才八个月,自然有很多懊悔的地方,一步差错,毁掉了一生,回头想想,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老狴和德扬的警察在一边谈话。男毒贩走过来。不知怎的他就认为老狴是个大官,能左右他们的命运。他拧着眉毛,忧郁地说:“丽达的身份证写错了,她今年不到18岁……”
老狴沉着脸,严肃地望了他一阵,说:“这些事情,到了法庭上,法官会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