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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陈海帆拿到回美国的飞机票之后去医院看望了夏玉婷。

谎话总是要说的，他声称已去过广州，刚刚从广州返回来，

这次与她告别，要真的回美国了——他把机票拿给她看。

这一次，他见到了孩子们。因夏玉婷生病的缘故，她无法再阻拦他。陈海帆对这次机会是很珍视的，毕竟已经十多年了，他离开的时候他们还都未成人。孩子们又是在夏玉婷的教育下长大的，对他这个父亲都很冷淡。

儿子夏麦群，在工商管理局工作，是一般工作人员，儿媳在职业学校做会计，两人是在进修班上认识的，后来走成了夫妻。女儿夏晓燕在外地上大学，她是听到母亲生病住院的消息，特意赶过来的。

这个家叫他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们都太普通了，这种普通给人一种贫穷感，一种不开化，或者是愚昧的感觉。没有机会出去闯一闯，不知道坐飞机满世界跑是个什么味道，每个人只有鼻子尖底下的一小块天地。他倒不认为孩子们需要多少钱，那是另外的问题。他可怜他们的是，他们每天只生活在一个点上。

儿子与他见面，态度是冷淡的，这他能够想到。儿子自小就不爱讲话，或许在同学间好一些，来到他的面前，天天都缄口无言。这可以理解为，他们在那时候就是生分的，也可以理解为，儿子在上中学时就很鄙视他。这使得他在亲情上大打折扣。儿子的眼睛像他的母亲，但他狭长的脸颊，尖鼻子，宽下领，都很像他。

儿子在病室里就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儿子并不看他，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看看你们的母亲。

儿子说，有这个必要吗？我希望你，不要再刺激她了。

儿媳倒是热情，她的热情又过了分，叫人直截了当地感觉到她的虚假。给他搬座位，让他坐到夏玉婷的身前，给他倒水，然后守在旁边。儿子远离着他们，儿子鼻孔里哼一声，表示出他对儿媳的不满。

女儿应该是跟他心连心的，因为女儿看到他的时候立刻就背过脸去，她哭了。这使他觉得亲情还在，还有一种很悲怆的情感在他们父女间交流着。他的鼻子也感到酸溜溜的。

看过夏玉婷之后，他跟女儿说了几句话。

女儿说，这个家七零八落的，就剩下我妈一个人，她太可怜。

陈海帆问了她学习的情况，为什么报考的外地。

女儿说，考得不理想，她也不喜欢这座城市，想过住校的生活。

他感觉到，他与夏玉婷的离异对孩子们的心理有着重大的影响。

孩子们谁也没问起他在国外的境况，很可能他们的母亲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他在这个家里的形象是无法改变的，他永远是这个家庭的罪人。

他并不打算带他们哪个到国外去。虽然他送他们出去学习是有条件的，但他没想这样做。而无论他的儿子还是女儿，也都没有向他提出出国的要求和想法。

与夏玉婷其实也没更多的话好说，问了问病情，其实不问也能知道她已经控制住，危险是没有了，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

坐在她身边的时候陈海帆说，没想到我回来，倒叫你病了一场。

夏玉婷躺在**说，我心脏不好，这是迟早的事儿。

陈海帆说了些要她多保重的话，就告诉说，他这次是真要回去了。

夏玉婷问，什么时候的飞机？

陈海帆说，明天，上午10点钟。

夏玉婷说，我是不能送你了，叫麦群、晓燕他们送送你吧。

不用，陈海帆说，谁也不用送。我回去，就不再回来了，能看到你和孩子们，我很满足。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了，工作学习都不错，我放心了。我……也不给你们留地址了，你们不用给我写信。如果有特别的事情，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夏玉婷说，你干什么非要回来呢，挺安静的日子，叫你搅得乱七八糟。

他叹息说，我还真是不该回来。

陈海帆心情不好，看望夏玉婷，跟孩子们见面，直到告辞，他心情始终不好。压抑，还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孩子们连姓氏都改变了，他们的心目中没有他，早已把他扫地出门。他是这个家的陌生人，是外人，甚至连外人也不如……

来时，他买了一大篮子鲜花，他亲自把花篮放在夏玉婷的床头柜上，走时还跟夏玉婷拉了拉手。孩子们远远看着，然后送他走到楼梯口。

他对这里的印象是素白素白的，一切都是死亡的颜色，没有生气，毫无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