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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第五章

太阳斜射过来，照亮了客车后窗的玻璃。

哦，太阳！

汽车里的光线明亮了许多，虽然车厢仍像个灰色的纸盒子。

窗玻璃结着厚厚的冰霜，深灰色，显得毛茸茸。迎风的那面更浓重些。不仅玻璃上是霜，车顶上也是霜，座椅上、行李上、地板上，人们的衣服帽子头发眉毛胡须上——到处染着白霜，到处都毛茸茸。

后车窗渐渐明亮起来，那是东方。开始灰红，继而紫红，再又橙红，终于金黄了。阳光作用下，后车窗金灿灿的，整个车厢都笼罩在这淡黄色的柔光里。

安易醒来，睁开眼睛，那一刻没弄清她在哪里。仿佛是在哪个豪华的饭店，周围都是巨大的玻璃窗，房间在慢慢地旋转，雾一般的黄光在空气里飘浮，忽而黯淡下去，忽而又变得更为明亮，那耀眼的光华从四面八方瀑布一般直泻下来……

她变得清醒，第一个反应是天晴了，第二个感觉她想跳起来。

她没有跳，因为她的鞋底几乎和地板冻在了一起。脚是僵木的，腿是僵木的，手、胳膊都不听从指挥，伸了伸腰，竟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她冻坏了，从里到外，几乎冻成了冰坨子。

不仅仅她，周围的人们都冻坏了。四面都是白色的冰坨，歪着斜着侧着趴着，像一群没有生命的布口袋。

安易轻轻活动被冻僵的手脚，搓揉，踏动，渐渐有了知觉。她心情不坏，因天晴了，因她第一个看见了阳光。昨天呼号了一夜的暴风雪消逝得无影无踪，仿佛是一场噩梦。

“喂——”她迟疑一下，还是推醒了斜对面睡着的工程师。

“唔……”工程师动了动，眼睛睁睁，忽然就全睁开。他也经历着方才安易的那个过程，手伸上来，捶打着自己的所有关节。

“哦，出太阳了……”他说，目光里透着轻松。

安易看着他。他已把昨夜的窘迫都忘记了，或许那只是睡意迷蒙中的下意识行为，总之工程师的全部自信都恢复了起来。

安易摆弄照相机，安装上变焦镜，她想出去拍照。她想象着阳光下雪山的壮丽。她想拍早晨的太阳，拍雪山日出，拍朝阳点染下的高原雪景。这是在罕见的暴风雪之后。那无边浩大的洁白中没有一丝杂染，没有一行人或兽的脚印。这样的机会，是绝无仅有的，安易这辈子也不会再遇到。

真得感谢上苍，上苍对她格外关照。

她的心情好极了。她记得工程师说过，只要天气放晴，一起就都会化险为夷。

她对雪山毫无经验。

“出去一下，好吗？”她举了举相机。

为什么要约这个人，安易的潜心理在作怪吗？昨夜的事令安易反感，而今天一早却只想邀请他，这不是很奇怪吗？

工程师笑笑，立刻答应了她，说：“咱们试试。”

两人蹑手蹑脚——大多数人还睡着，昨晚他们太劳累了。

他们走到门口。

车门并没冻住，尽管外边堆了很厚的雪。或许它是冻住的，但工程师力气更大。他用力一拉，那门“砰”地一声就拉开了。

安易立刻感到外边空气的清新。当然也冷。冷是后来才感觉到的。还有始终缠绕着他们的因缺氧引起的高原反应，他们毕竟在五千米或许更高的海拔上呆了一整夜。头隐隐作痛，两眼有一种向外鼓突的感觉。但他们的精神是轻松的。只犹豫了片刻，两人便一先一后跳了下去。雪立刻没到他们的腰际。

没有什么风，风的力量似乎昨天一夜就耗尽了。安易难以想象，暴风雪过后的山野居然是这般宁静——万籁俱寂，没有一丁点声响。风雪**涤过的天空分外明亮。蓝天映衬下崭新的雪地洁白耀眼。雪山突兀着，百态千姿又气象磅礴。雪山也被清洗过，山上**的岩石和锐利的峰脊都显得格外清晰。

安易却感到心跳，突突突的，仿佛要跳出喉咙，紧接着是一阵晕旋，几乎栽倒——她不懂得，在高原过于兴奋是有害的。除了缺氧的缘故，雪地也太明亮了，她的眼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她应该蹲下，放慢动作。她还应该很自觉地控制自己不要冲动。她应该像太空人那样徐徐前行。

工程师扶住她。工程师这时显得殷勤而友好。他的体质的确强壮，虽然离开高原近二十年，但他并没有明显的不适应感。

“没关系，”他说，“闭上眼睛，你闭上眼睛靠一靠。”

安易听话地闭上了眼，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就觉得，这男人很可信赖，她获得了一种安全感，渐渐，苍白的脸色回缓过来。

公路上的积雪并不很深，安易和工程师并排走着，脚步缓慢，步伐一律，她仍挽着他的胳膊。

“你看——”工程师指了指他们的汽车。

“喔——”安易惊讶。

离开了，才看得更清楚。那是他们的汽车吗？斜卧在雪地里，车身整个被积雪掩埋起来，看不见轮胎，也看不出轮廓，像被冰雪覆盖的一块条石。地上的积雪厚厚的，呈波浪状爬上公路。来到外边才明白昨夜两位司机有多么英明。汽车扎在靠山岩的泄水沟里，而公路的另一侧便是几乎垂直的山崖。崖边结着光滑的冰瘤子，崖下是十几丈或许更深些的冰谷。

安易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危险啊——安易记起年轻的副司机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