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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第一章

空气凉丝丝,漫天飘洒着细细的雪沫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天空其实很晴朗,没有高积云也没有铺得很广的片云。整个天空湛蓝湛蓝,像碧透的海水。公羊般硕大的云朵伏在远山顶上,俯瞰着起伏的毛茸茸的绿草地。高原像仰卧的女人,以其宽厚的襟怀载浮着他们。空气中漂游着无数的小星星,那是雪的浮尘,不知从何处刮来,弥漫在高原清冷阔大的天宇中。

安易做过许多梦,梦幻中的西部与眼前的现实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她惊奇。她走过大半个中国,此时才后悔没更早地来西部看看。不来西部,便不知道世界之广大,人类之渺小。人们像蚂蚁一样菌集在东方,附在面包屑和糖渣上,庸庸禄禄地活;而在西部,辽阔的墩厚的土地一下子就扩充了你的心胸,使你呼吸畅快,一切琐事和烦恼都弃于脑后,显得微不足道了。

安易记起海明威的《乞里马扎罗的雪》,她是在一位作家的建议下读的那本书——那时,她就产生了一个奢望,她想见见雪山。

她始终忘不了那头豹子,它死在雪山顶上。它为什么要到雪山顶上去呢,那头豹子?它去寻找什么?

雪山遥远,尽管已经闻到了它的气息。

安易坐在长途车的椅座上,随着车身颠簸,脸始终对着窗外。

远山高低错落,逶逶迤迤——山上的雪线分明。雪线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新生山脉锐利的峰脊,棕红色或暗绿色,山上丝毫寻找不到生命的踪迹。

汽车在起伏的草原上爬,周围视野开阔。野草像地衣一样伏在地表,一些枯黄了,一些仍绿。黄绿相间的草地不时出现大块大块的塌陷带,那儿经历着最原始的风化过程。太阳格外明亮,强烈的紫外线照耀着**的大地。时而能看见一片片小花,红色,紫色,粉色,还有黄色,几乎就从地表直接开放出来。间或,便有牦牛群、羊群及骑马的藏胞一闪而过。

“那是个人神合一的世界。”——她想起那位从雪山走出的作家对她说过的话。

安易愣住,挺直了身子,黛黑色眸子缓缓游到侧面。她并没回头,紧绷的身体只停留一瞬,毫不客气地把那只伸过来的脏手甩了回去。

身后,一个委琐的驼背男人缩了缩,把头埋进肩膀里。

汽车颠簸,远山跳跃,车轮轧在布满碎石的棕红色土路上,卷起一股长龙般的粉尘。

她很厌恶。不仅心理上也蔓延到生理上,她已感到胃里不舒服。不只是因为脏。连日旅行,她自己也风尘仆仆,太阳晒黑了脸颊,衣服里总像附着一层沙。大城市的讲究是讲不起了,她整天混迹于戴毡帽穿羊皮袄的人群中。但她心情不错,就觉得他们都可爱,因他们是这高原风情的组成部分。她并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的接触,尽量避免着与陌生人交谈。她单身旅行,必须处处小心,注意保护自己。

她还是宽量了他。她觉得与这种人计较毫无意义。这些天她多少也了解了一些土著的观念,在他们的意识里,她只是一个女人,不管是有知识,无知识,属于乡下还是城里,没什么根本的区别。

安易把思绪收拢回来,于是,又想起那只雪豹。

她想任何人也无法抵御那最后的**,你难以逃脱。或许在雪山峡谷,或许在大洋彼岸,或许在荒野,或许在城市的哪个幽暗角落,你迟迟早早会遇到它。

安易这样想的时候,并没觉出有多么可怕。

她知道公路北侧有一条陷落的河谷,在起伏的高原深处,与公路并行。谷地开阔,布满黑色巨石,银亮的河水载着浮冰湍急地流淌,河岸是立陡的土壁,赤红似血。早些时候,公路曾与河谷交汇,那情景使安易受到极大震撼:喧嚣的河水、狰狞的黑石、血色的深深切割下去的土地——以从未有过的气势直冲颅底,仿佛世界的末日突然降临。她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荒蛮力量。

她不由自主就想起乞里马扎罗雪山顶上那只风干了的雪豹。

在此之前她弄不懂什么是人类的回归意识,现在她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是大自然对人类的呼唤。它很**,令人恐怖的**。你战战兢兢,却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近它,投入它的怀抱,融化,湮没,消失,变成泥土,变成流水,变成小草,变成树木,变成云,变成雪花……迟迟早早。

她又一次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来西部,你究竟要干什么?

身后,那个脏家伙又蠢蠢欲动了。开始是胳膊,然后身体,很明显地靠了过来。

安易紧皱眉头,她闻到一股浓烈的膻气味儿——他身上的。她记得这人上车时的神态,水泡子眼,短下巴,眉骨突出,相貌像猿人那么丑,安易的印象里还从未见过这么丑陋的男人。他穿的衣服说不上灰色、黑色、还是土褐色,很旧,领口袖口都磨得油亮。背上斜挎着一个羊皮口袋,鼓囊囊的,走一步就掀起一股羊膻味儿,当那气味最浓烈时,他一屁股坐到安易身旁。

安易本能地就很厌恶,这首先是一种条件反射的生理反应。

她的胳膊用力向外挤了一下。

驼背男人不动了,惶恐地同她拉开一小段距离,嘴里喃喃地咕哝些安易听不清的仿佛梵语的话。

当女摄影家安易登上西去的列车的时候,她身上的癌细胞正在悄悄扩散。安易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鼻咽癌,钴60放射,这使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牙齿松动,头发稀疏,过早地显露出衰老的迹象。如果她躺在医院里,保守地按部就班地接受治疗,可能她会好起来,也可能她会变得更糟。

她逃脱了,在放射疗程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

没人可以告别,这使她多少有些伤感。不过她的情绪很快就好了起来,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病人。她本来也不肯相信医生关于三年存活率五年存活率那些告诫,她觉得自己反倒自由了。人们是有寿命的,但她没有。她全凭自己的意志活着,也许一天两天,也许十年百年,只要她高兴,想活多久就活多久。在这个奇怪的感觉鼓舞下,笼罩她许久的沮丧情绪一扫而光。她的身体也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健康了。离开医院时她病弱不堪,在车站望着徐徐而来的火车她甚至想到过死;可现在她皮肤微黑,富于弹性,眼睛炯炯有神,头发仍有些发黄,但比过去浓密而蓬松,身体也显得越来越结实。她能走路,坐一天车也不觉劳累,甚至——高原缺氧也没给她带来更多的不适应感,只是最初有些头晕,很快就好了。她也奇怪,生命仿佛过于奥妙,它在一片废墟上又野草般蓬勃地滋生出来,重新建起自己的乐园。生病也是一种洗礼,当她感受到健康之美好的时候,她发觉她已不再是过去的她。

过去的岁月压缩得很短,像盒子里一叠密实的卡片,今天和明天却拉得很长。她仿佛有着两个自我,一个是生活的,一个是理性的。生活的她所有的感觉器官都比过去敏锐百倍,哪怕是手指或舌尖一个极细微的良好感觉,她也要牢牢抓住不放,闭上眼睛,久久地充分地体味它享用它。理性的她似乎悬浮于她之外的什么地方,可以清醒地从不同角度审视她所经历过的一段段多彩的往事。不只是重温,更不是怀旧,她仿佛又重新经历了那一切,她是个崭新的参加者。这很重要——她认为。她觉得这样她旺盛的生命力才不会衰竭。她不仅把握住了自己的现在和将来,也把握住她的全部过去。没人能做到这一点,只有她,有过那样的病史之后的她。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看见车站看到火车,就不能不想到维新,也不能不记起那个任性的女学生。时间也一下子向前推移了许多年。

火车有节奏地晃动。夜色很浓,只偶尔有灯光从窗玻璃上划过。车厢里弥漫着睡眠的气息。空气混浊。走廊上到处塞满长途旅行的东北老乡,一个个东倒西歪,把车厢当成了临时住所。

“维新你看你买的倒霉票,这叫旅游吗?简直是受罪!”女大学生叨叨咕咕地埋怨。

维新看着她笑,龇出一口细碎的小牙。

维新一米八高,圆脸,圆眼睛,圆鼻子,只是牙小。牙小,安易不喜欢。

“哼,你呀,就会傻笑……”

那时安易正在选择,维新说不上一号人选,甚至——在安易当时的心目中,连二号、三号也排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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