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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第六章

老毕坚定而固执地认为，阿普拉山口的另一侧，并没有落雪。他的信念已成为全车人的不容怀疑的信条。

很可能他是对的。越是灾难性落雪，越不会有广泛的范围。神力伟大，但神力也有限。就像这暴风雪的**威无法施展到高原之下的平川，更无法蔓延到如画的江南一样。

假如老毕的估计正确，这并不等于说他们的安全就一定有了保障。现在他们的艰险处境并无丝毫的改观，汽车仍在冰雪覆盖的道路上缓缓地爬，他们仍牢牢地控制在神力的股掌之中。蓝天之上那只冷酷的眼睛依然冰冷冷地盯着他们，而他们——的确仍滞留在阿普拉山口的这一侧。

离山口还有十几公里的路，好天气里应该望见山口了。越是到了这样的时刻一切越变得不可琢磨，人们的担心也愈加沉重，谁也说不好路上还会遇到什么……或许遇到受阻的车队，那么生的热度就会大幅度提高，或许遇到不可跨越的雪幛，那么你求生的欲望再炽烈也会急剧跌向冰点——你无可奈何。这仿佛是一场赌博，不是人与人，是人和自然，谁也说不清前景，可谁都知道，你只能走下去。

工程师说得很对，走进雪山，你就不可能不相信神灵，你的力量很有限，你的命运其实是你之外的那个力量掌管着。也许，真的存在那个幽幽中的彼岸世界；也许，那不过是人们自我恫吓或自我安慰的一剂汤药。不过——令人欣慰的是，越过那道雪沟之后，汽车行进得暂时还算顺利。

与维新的感情忽然间就扯断了，像快刀劈竹筒一般干脆。不像切藕，藕断丝连。最可悲的是他们还要天天生活在一起。

这太困难了。

她等待离婚，久久等待。平静中充满了焦灼。

选择的权力是维新的——她认为。她建议过，口气极平缓。但维新不理睬，维新像头犟牛一样僵持着。

于是，她认识了另一个维新。

那天的偶然事件，击碎了安易的自信，她不得不拿出大量的时间整夜整夜地思考着自己。她觉得她像狂涛中的一叶小舟，一下子失去了航标。人生、事业、爱情、理想……什么什么都弄得十分迷茫。

她需要维新，她适应了由维新构筑的家的温馨气氛。陈子刚不过是她安定生活的一个插曲，是她冒险心理的一个产物。她并不需要他来做丈夫。如果说还有着其他的意义，那不过是唤起了女人与男人在意志和心理上的一场竞争。

本来她是主动者，进退自如，如今却一下子陷入了被动。她像一只被两条无形的线绳扯动的风筝，即使不被扯裂，终归也会坠落到地上。她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

维新显得懒散，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到万不得已很少说话。

维新再也没提过那件令人不愉快的事件，只是——每天早晨上班前总要老生常谈地说一句，下午几点钟回来。他恪守时间，从不早一分钟迈入家门。公休日也是如此。

开始，安易以为维新欲擒故纵，想实施报复。以后才渐渐明白，维新连报复的火星子都没燃起过。他那健壮的男人的躯体里流动的都是柔弱的血，这血没有升温，没有沸腾，反而一点点变凉……温情的维新变成了冷血动物。

他的唯一办法就是逃避。逃避对话，逃避目光直视，逃避可能出现的难堪场面。直到——半年后的一天，维新领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他们间的冷战才算告一段落。

维新完全是公开的，这使安易惊讶。

“方丽丽，我们厂的化验员，我的朋友。”维新这样介绍。

他脸没红，方丽丽也落落大方，倒是安易尴尬了好一阵子。

维新又莫名其妙地补充一句：“我们应该是平等的。”

安易立刻明白了他们间是什么关系。

这是一种挑战。维新沉默了半年，也许不到半年，他所选择的唯一的一种挑战。安易并没显得过于冲动。维新说得没有错，他们间应该是平等的，她有权力，维新就有同样的权力。

请坐，沏茶，像个女主人那样微笑着，一边打量那姑娘。

女孩擦着眼影，略施了些口红。其实她不涂眼影可能会更漂亮些。眼睛大，水灵灵的，眯起看人时显得很妩媚。圆脸型，鼻子小巧，唇丰润，涂得却有些俏皮。她漂亮，说出奇地漂亮也不过分。皮肤白皙，身体匀称，如果硬要找缺点的话，她身材不算太高，跟维新站在一起显得不大协调。这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

安易说不好她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似乎并不很反感。如果不是一下子被逼到了墙角，她可能在某些方面会喜欢这个女孩，甚至可能请她在自己的摄影作品里担任个什么角色。

安易把茶杯放在她的眼前，还——笑了笑。

女孩坐在沙发里，望她，很大方，但肩上的羊皮小包始终没有放下。

“您——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她说，忽然就咯咯咯地笑起来，把头扭过去，“对吧，维新，我说我该来一趟。”

安易吃了一惊，方才撑起的虚假的好印象立刻剥落了。

女孩开始很随便地打量她的房子。“您的家……不错。”她评价着，脸上已表现出一种傲气。她并没喝安易的茶，却自己点起了一支烟。

安易的心跌落下去，她已大体知道，这是怎样一个女孩了。

方丽丽站起，夹着纸烟来回走了几步，仍背着她的小包。

她对安易说：“我就想见见您，看看您的家。我可不愿意什么事都藏着掖着，公开了怎么样，公开了更好。要不然，您怎么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方丽丽呢？”笑笑又说，“我的出现，使您感到紧张了吧？”

安易说：“不，我并不紧张。”

女孩说：“您没说真话，您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愿说真话。”

安易想，这女孩是过于自信了。

她笑笑说：“你来这里，是只想看看，还是另有打算？”

“我没有别的打算。”女孩干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