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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第八章

这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风在头顶上呼啸,呜呜呜的。只有风声。

雪屋——一个十分奇怪的建筑,连建筑工程师曾汝禺都难以想象,但它在一个半小时内就建成了。

雪屋不大,却足以盛下他们八个大人一个孩子。

雪屋紧贴着一处山崖,三面用雪拍起,顶部又用雪篷住。雪能篷顶,这是安易想都不敢想的。但它们居然贴住了,居然没有塌下来。只中间留下了一个通风的孔。

他们现在彻头彻尾是铺着雪盖着雪周围都是雪了。除了雪,再没有别的。不透风,哪儿哪儿都不透风。人们不得不承认,本地汉子有一双灵巧的手。尽管,筑雪屋之前谁也不信任他。并不很冷。至少不比昨夜更冷。或许因今夜没有暴风雪,或许还因夜不算很深的缘故。

八个人坐成不大的一个圆圈,余巧莲紧挨着安易,安易身边是工程师,那边依次是周银、小六、皮匠、本地汉子、冯医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坐,但就这样坐了。暂时,男人女人的概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都活着。行李等物品堆在中央,只能坐,不能躺,最多可以把腿伸平。

“明天怎么办?”安易说。

“明天……”

他们不该谈论明天,可他们必定要有明天啊。

“我们,”工程师沉吟地说,“我们得想办法……上山。”

“公路被雪埋住了啊……”

“会有办法的。”

“大叔……您说能行吗?”安易问本地汉子。

“呃,行,行。”他清晰地回答。

自从雪屋建造成功,本地汉子就成了大叔。谁也不反对这个称谓,虽然这并不说明大家对他有了多么多的好感。

工程师陈子刚掂了掂那两个牛皮纸信封,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他并没打开,更没去数。他这样对安易说——

“这就是价值……之一。”

陈子刚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鼻孔马一样喷着粗气,脸渐渐变得发红,发亮。

“这些日子我常想,人都是自私的,这点上人人都一样。只不过——有人自私得明朗,有人自私得隐讳;有人自私得本恶,有人自私得伪善……如此而已。我就很自私。我的生活观,我的人生观,我的恋爱观,都——自私。所以……我没遇到过一个真心爱我的女人。有时我也痛苦,但我总想,男人,还要干许多许多的事情,我指的不仅仅是我的业务领域。我常常狂妄自大,认为我比任何人都强,我行。我的能力在那个狭小的建筑领域已经得到了证明。我现在要挣钱——我当然不仅仅为了钱,我要证明在获取经济实力上我也行。或许哪一天我想搞搞政治,我依然会行。我的目标很大,或者说很有野心。我认为——男人的生活就要有男人的样子。现在我不过是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把装钱的信封扔进抽屉里。

“我现在懂得了什么叫计划,什么叫谋略,我这人的性格决定了我只能自己干,我不能跟别人合作,也不能指望别人帮助。别人……那都是我的筹码,是我的纸牌,怎么打他们全凭我的意志……我这样说太冷酷了,是不是?是的,冷酷。什么人情、友情、交情、感情……之类之类;还有朋友,官场的朋友、新闻界的朋友、生意场的朋友——那不过是我所借助的……工具,对,只是工具。沉湎于它们,是十足的傻瓜。只有利用它们,利用人们的友谊、信任和道德感,摆布他们,那才是最聪明的选择。在某种意义上,朋友的价值,也就是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被利用的价值,无价值的朋友,那根本就没必要交往……”

他点燃一只烟,粗大的鼻孔里喷出浓重的烟雾。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安易平静地问。

“喔……我希望你能了解我。这——已经很接近我最内核的思想了。外人初次接触我,会认为我是一个讲义气的朋友。进一步——比如共事,又会认为我是一个十足的混蛋。但我不希望你也这样误解我。我——对所有人都把自己隐藏着,我会戴上厚厚的面具。但我也会觉得很累,觉得孤独。所以……我需要你。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感觉敏锐,又特别值得我信赖的人,使我能摘掉面具,无论美丑,都能够真实地说话。”

“这么说——我对于你,具有摘面具的价值了?”

“你为什么这样刻薄?”

安易笑了笑。

“或者,你要告诉我,我是你最信任的女性。或者你还要说到,你这样对待我是因为爱情——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不不,不全是这样,”他的语调缓和下来,“我记得你曾说过——我软弱。这种话是这世界上第二个女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所以我想,你在某种程度上,的确识破了我……”

沉默。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安易不能说没受一点感动,但她掩饰着,立刻扭转了话题。

“你方才说,你有什么目标?”

“是这样……不过,我现在的目标很单纯——我要挣钱。”

“够俗气的。”安易一下下地点着头。

“看来我们又得辩论了。钱是什么?马老先生说它是社会关系。没钱你就没有地位,没钱你就人微言轻,没钱你任何事情也做不成……俗气地说,没钱你都不能维持最起码的生活……这扯远了。钱很重要。即使它卑鄙,即使它肮脏,可是,你一旦拥有了它,就可以换来一切什么‘正直’什么‘高尚’什么什么‘人类最伟大的’等等字眼……”

“还可以换来爱情。”安易不无挖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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