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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银河(第1页)

10银河

他们都说,沈天北应该死于一柄镶满了宝石的长剑,这样才比较符合他暴发户儿子的身份。

诅咒听了多年,小侯爷沈天北依然好好活着,前年还被皇帝御赐封号竹猗,夸他“绿竹猗猗,如圭如璧”。

沈天北二十有一,仍未成家立室,父母相继过世后,他越发纨绔,在沅京一干衙内里,得了个诨号“银枪十一郎”,和“竹猗公子”的美誉相映成趣。更让人发指的是,他姐姐沈天南嫁给御史陈大人家的三公子多年,诞下一子一女,本是其乐融融,当今圣上长治帝偶然得见沈天南,竟动了心,沈小侯爷给予大力支持。

皇帝夺臣子之妻说出去不体面,不能明着要,皇帝很发愁。沈天北出了个主意,皇帝连拍大腿赞好,趁陈三公子生辰,送了两名艳姬跳舞陪酒。

艳姬们肤白胜雪,身段旖旎,又深谙如何取悦男子,陈三公子感觉自己的侍妾里没有这等尤物,不禁色心大起。沈天北饮酒旁观,待到两位佳人均已被陈三逗弄得娇喘微微,花鬓凌乱时,再淡淡告知,她们皆是皇上的妃嫔。

陈三吓出一头大汗,沈天北不失时机怂恿,皇上看上你夫人了,换不换?陈三怕死,岂有不换之理,再说,两个换一个,这买卖也合情合理,而且额外还多了些赏赐,可谓意外之喜。

陈三把小舅子沈天北引为知己,将皇帝的赏赐分了三分之一给他,沈天北也不客气,乐呵呵地收下了,转天就让老仆阿忠拿去变卖,换些金叶子囤着。

两位妃嫔从禁宫搬到陈府,深感人生焕发第二春,遂共同作东,请沈天北到春风楼连吃几顿,抓着他的手道谢:“树挪死人挪活,起先我二人都不愿意,还是侯爷睿智。”

沈天北笑着再饮一杯酒。先前,他费尽了口舌,她们还将信将疑,他说既然久不得圣宠,又无所出,不如换到陈府享些女人该享的福。她们曾经是皇帝的女人,念在皇帝的情面上,陈三不敢对她们不好,而且还能经常到集市走动,做点漂亮的衣裳穿,打点时新的首饰,还不用后宫争宠,毫无性命之忧,岂不美哉。

二妃是伺候过皇帝的人,伺候起陈三自是得心应手,陈三容光焕发,虽明知会被人戳脊梁骨,也学着像沈天北一样不在意:“他们也只能在道德上显得比我们高出一等,由他们去吧。”

沈天北笑吟吟和前姐夫陈三碰碰杯:“据我所知,民间的叔嫂通奸、公公儿媳扒灰,也是有的。”

七年前,沈侯爷沈卓成去世,民间对他的骂名都转向他儿子沈天北。沈天北不负众望,声名狼藉,他却满不在乎,于是又有非议频出了,说沈小侯爷对千夫所指都无动于衷,平静得像一朵白莲花,要么鲜廉寡耻,要么麻木不仁,要么城府极深。

沈天北听得哈哈笑,说众人少说了一样,他其实只是胸襟宽广,数金叶子玩是他的乐趣,骂有钱人是老百姓的乐趣,他理解。

老仆阿忠愤然:“侯爷,你哪天赏他们几片金叶子,他们一定会为你说好话,说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你放话说想娶亲,骂你的人里,有不少人都会抢着托门路,把女儿往府里送。”

哪有那么多苦衷,贪慕荣华富贵罢了。沈天北一袭锦袍,躺在黄昏里,漫不经心地拈一颗红樱桃吃了:“穷人是理解不了有钱人的,但他们特别能理解天家,不过是做点份内事,就山呼万岁歌功颂德。”

元宵夜,皇帝登上城楼赏月,思及浮云变幻,感喟地引用了前人的诗“万方多难此登临”,立刻让他在民间的口碑扳回一城。

不少百姓感动得奔走相告,叹息皇帝实非昏聩不堪的亡国之君,也想有所作为,然积重难返,无力回天。大夏朝在显宗手上就已败兆毕露,如今也该到头了,比起皇帝,他们更恨的是沈天北之流,一群啃食了路姓江山的蛀虫。

老仆阿忠看着沈天北的背影啧啧叹息,有钱了,房子住得大些,心胸似乎也会比以前敞亮些,污言秽语的,都懒于计较,只管吃好穿好。并且,心胸一开阔,运势就更好,皇帝对沈天南百般宠爱,爱屋及乌,动不动就重赏沈天北,还将避暑行宫交给他全权负责兴建,这可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肥差。

兴建行宫的经费都出自国库,而前方战事吃紧,军饷也快发不出来了,朝臣们一封封奏本呈上去,皇帝看都不看,只顾流连于沈贵妃的摘星殿。老百姓和朝臣无不对沈氏姐弟咬牙切齿,暗中称他们是祸国妖孽,只叹三百余年的大夏朝要亡于荒**君王和无耻侯爷之手。

风言风语不绝于耳,无耻小侯爷一笑了之:“出身富贵而知民间疾苦,那是我佛如来的境界,我一介俗夫,只配歌颂我佛慈悲。”

沈家子息单薄,沈卓成膝下只得沈天北和沈天南一子一女,可沈天北居然卖姐求荣,朝廷清流和市井百姓很是不齿。

先前,舆论很同情沈天南,谁知这沈贵妃**浪媚,很快宠冠六宫。皇帝尤爱她出浴时的风情,嫌皇宫温泉不尽兴,遂特令沈天北在京郊圈地建行宫,好供他和沈贵妃嬉乐。

众人这才知道,沈家姐弟是一丘之貉。沈天北对骂自己的一概不做回应,但那日在酒楼小酌,有江湖草莽不怕死,议论起宠妃沈天南,说正所谓一女不事二夫,她理应不畏强权,慨然殉节,必能获得众人尊重。

沈天北反问:“是殉那侍妾成群的夫婿陈三,还是殉背后的蜚短流长?你们这帮尊重我姐的人,不如凑钱给她立个贞烈祠堂,三叩九拜,如何?”

对方仗着有功夫在身,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岂料这沈天北也不尽然是绣花草包,跟人学了几招狠的,竟颇能抵挡一阵子,然后,他的援军便都到了。

江湖草莽见势不妙,道声得罪,收刀走人。沈家侍卫不依不饶,沈天北阻止,慢悠悠道:“各位好汉都担负着天下大义,让他们忙去吧。”

沈家小儿,口放狂言,举止嚣张,十分可恨,偏偏他有个正得宠的姐姐,奈何他不得。宫里有妃子讽刺沈天南,被沈天南的宫女听见了,沈天南置若罔闻,翘起十指蔻丹,在阳光下眯眼瞧着,喜孜孜:“哎,你比我府里的那几个丫头涂得好多了。”

沈天南连自己当过陈府的少夫人都不避讳,何况别的言论?妃子们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嫉恨得发了疯。

七夕皇宫夜宴,有战报突来,皇帝匆匆走了,沈天南慢慢享用一盏燕窝,张淑妃笑着和别人聊起唐人的旧诗,“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话里话外都针对沈天南,咒她盛极而衰,离失意不远矣。

沈天南放下调羹,声音是懒洋洋的媚:“纵然有天圣上拿三尺白绫赐死我,十八年后我又是娇滴滴的大姑娘,倒好过在后宫冷冷清清大半生了。”

趁得势时穷凶极恶,享尽漫天繁华,待失意时,左右也就碗口大个疤,这便是沈氏姐弟的处事原则。

沈天北将避暑行宫当成自家府邸来修建,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亲自过问,不出一年半,行宫已将近落成。与此同时,江南旱蝗并灾,盗匪与流民群起,各地民变不断爆发,西疆郑虎王又接连骚扰入侵,朝野上下一片哀嚎,私下大叹国之将亡。

军费开支惊人,国库早已入不敷出,缺饷很普遍,已有边陲小镇的守将带着兵士集体倒向郑虎王。皇帝解决不了麻烦,索性不解决,终日躲进摘星殿,和沈贵妃醉生梦死,除了每天都会问问行宫情况,压根不理会世事。

沈天北在行宫收拾了一间厢房,吃住都在此处,只等碑亭建成,再请些花卉乔木进来,皇帝和沈天南就能搬来住了。

夏朝大厦将倾,沈天北对此地却愈发用心,匠人里有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叫蔓儿,好奇问他:“侯爷,我听说,郑虎王很得民心,已有十七座城池在握,可能不多久就会攻进沅京,我们的行宫未必保得住……即使保住,也可能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你为什么还一丝不苟,连植物的品种都认真看过?”

沈天北答非所问:“我姐姐喜欢郁金香。”说着指给蔓儿看,“那是她最爱的品种,狂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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