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还好。”
小翠笑笑:“不会死,只不过是继续当鱼。”
她为人淡漠,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两只弯弯的小月亮。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当我过童子关,她要面对的是天雷劫,若渡劫失败,必死无疑。
我为过童子关而努力,首先是行走,尾鳍分开,化为两腿,我疼得撕心裂肺,想到了我师父。千年古树根须错综杂乱,当初的他,是不是也同样剧痛过?
那些时日很难捱,起先我要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蹭,慢慢能够走出几丈远了,小翠递过一双虎头鞋:“穿上。”
鞋子很精致,一圈清脆的虎头铃铛,她特地到集市买给我的。我换上,走了几步,她在身后说:“这样就不会再把脚掌磨得起泡。”
我回头望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我从她眼里看到一个扎着小鬏鬏的孩童,肚子很圆,短胖的腿,脚趾连在一起,像鸭蹼,走路晃**,别提多可笑。那一瞬我沮丧至极,我师父为我赐名寒冰傲,听起来是个苍白俊美的剑客,可在小翠和众人眼里,我和年画娃娃没两样吧。
一条受尽同门耻笑的鱼,那晚难过得食不下咽,抓心挠肝想念镜花湖,想一口气吃掉一网白虾。
修行以来,我再未吃过虾,整日茹素,吃点寡淡的水草。我师父说,修行是苦行,要克制欲望,因为你的欲望只能是最终极的那个。
花豹点点问小翠:“你面对这条鱼,是怎么忍下来的?”
小翠淡然道:“女人窈窕些好。”
当她是翠鸟时,鱼虾是它的食物,但现在的她看我的目光很平静。我变回鱼形沉进池塘,小虾和贝类就在我周围,我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张开嘴巴——
岸上传来喧闹声:“青帝回啦!”
我一哆嗦,变成孩童,从水中爬起,迎向我师父。为增强修为,妖王花未明使出非常手段,屡屡制造杀伐之事,这次,她落入长空观陷阱,遭到围剿,我师父不得不赶去救她,最终,花未明惨遭封印,作为连理枝的海东青被连累,魔功受到重创,惊险脱身。
我师父和花未明在修行了一千年之际,如愿挣脱彼此,得以分头行动。然而毕竟同气连枝,一方受难,一方即感同身受,一损俱损,必须同仇敌忾,合力退敌,至今仍不能摆脱对方。
花未明急功近利,屡生事端,我师父海东青很厌烦,但眼下花未明被封印,他大概是兔死狐悲,默然坐了片刻,把师门事务托付给大师兄狐狸糯米和大师姐蚱蜢绿衣:“我要出仕为官了。”
狐狸糯米跃跃欲试:“青帝打算上战场吗?我想跟您去!”
战场向来是修罗场,杀戮噬血是提升魔功最有效的手段,我师父却摇头:“刑部张老儿近来病重,我借他躯壳一用。”
我师父就此离开,几天后,刑部张老儿死过翻身,神采奕奕之余,性情大变,回归朝堂后,他以雷霆之势,一举查获几桩重大悬案。皇帝龙颜大悦,群臣们却坐立难安,上奏称张老儿发明诸多酷刑,行事过分狠辣,皇帝一笑置之。
人心险恶,我们都很担心,推举大师兄狐狸糯米去拜访我师父,我师父坐在庭院里,和狐狸糯米饮茶:“皇帝需要好用的寒刀,怎会罚我?他的江山,还未到完全平顺的地步。”
今上原先是藩王,鸿和皇帝遇刺后,他手持失落的传国玉玺,从封地回京继位,但鸿和皇帝的亲眷余党如何肯轻易臣服?今上治乱世,用重典,自然也会重用张老儿。狐狸糯米回来说:“青帝英明!带兵打仗太累了,兵书又枯燥,断案多简单,施点小法术,一通吓唬,在神鬼面前,凡人什么都撂了。”
小翠轻声说:“悬案要案积累的怨气深重,经年不灭,对青帝的修行更有裨益。”
说话间她看我:“后天就是七月半了。”
我的难关迫在眉睫,连滚带爬去修炼,蚱蜢绿衣怪声怪气:“小翠,你挺关心鱼嘛!”
我站定了,竖起耳朵听,但是没等到小翠的回答。她平素不太爱说话,总是自顾自待着,蜜獾阿蒙笑道:“小翠,你先操心操心自己。”
小翠依然没有说话,我听见她起身离开,脚步轻盈,青草在她脚下发出沙沙声,她穿蓝衣,很好看。
我在晚风里站了一阵,仰头看天。纤细白净的少女,我想背她去看星。
七月十五,风似鬼哭,捱到黄昏,天黑如磐。
明明还在仲夏,我浑身冷透,蜷在背风的山坡,艰难抵挡着几乎被拆骨扒皮的痛,想找小翠说说话,很想。但我一整天都找不着她,不光是她,蜜獾阿蒙她们也都不见踪影,谁都不愿意在这样的日子现身于荒野,折损修为。
可我必须要过这一关,过了,就能脱胎换骨,变幻成少年,可能不英俊,但是能大步走向她,带她去看海棠和芦花。
一道闪电呼啸着劈下来,我不能躲,硬挨了一下。蚀骨的寒凉中,我闻见焦香的气味,这味道我很熟,当我是镜花湖的一条鲤鱼时,一再目睹同伴落入渔网,被叉起来,在铁架子上炙烤,微风习习,游人的欢笑和它们的呼号交织,我知道,那是作为一条鱼的宿命。
电闪雷鸣接二连三,准确寻找到我。我咬紧牙关,低下头,望见我穿的青布褂子已破破烂烂,洞眼密布,右腿处的焦糊气味分外浓郁,我闻了闻,鳍梗骨和脊鳍约莫都碎了,再这么下去,我将呜呼哀哉。
狂风大作,我颤抖着已呈焦黄色的手——它是我已经半熟的腹鳍,我扶着岩壁,脱去小翠送我的虎头鞋,忍痛走了好几步,想在地上刨个坑,把它藏好,谁知似有人来,我来不及多想,飞快变回鱼,扑通跳进旁边的池塘。
来人是个小哥儿,拎着一坛酒,往池塘倒酒,祈求老龙王晚点下雨。他的酒太香,我张开口,悄然喝了个精光,瞧着剩下的大半坛想入非非,若就着它,我能吃掉半篓虾。
小哥儿拾起我遗落的虎头鞋,脸色一变,蹲在草丛里察看着,而我在又一道闪电来临时,醉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小哥儿在池岸边熟睡,我遍体鳞伤,试着活动筋骨,惊讶地发觉动作如常,遂豁出去,摇身一变,池水倒映出模糊的影子,是我期待的少年身姿。
暴雨滂沱,我猛然意识到,已熬过了童子关,惊喜交加地折了几片荷叶,化为青衫穿上,想了想,将一片巨大的荷叶盖在小哥儿身上。他的酒为我镇痛,就此逃过了一劫,我想报答他,便用我那点微不足道的灵力,看了看他的将来,想留几句话,为他指点前路,结果他体内神力一闪,我用手挡住眼睛,那道光灼伤我的右手背,留下一块白色的印痕。
这平凡的农家少年,竟是天神之子下凡历劫,我不敢再看,也不敢搜他的身,拿回虎头鞋,便抱起他放在岸边的酒,回师门和小翠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