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就好。”褚远之勉强笑了笑,并不如季怀城这样洒脱,作为一个医生,他对生死的观念要比常人更重,也更直观,“如果可能的话,要不要让季叔叔去医院……”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见季怀城迅速而果断地摇了摇头,开口回道:“不。”
这是他的选择,更是在对父亲的最深了解的基础上,帮父亲做的选择。甚至这个问题都没有必要去问季宗申,纯粹是毫无意义。
他不会去医院的——哪怕时间不是两个月,而是两天——他也不会去。
听了季怀城的话,褚远之突然笑了笑,无奈又苦情,似乎是对自己的嘲讽。
对啊,他怎么能说出那么愚蠢的话来呢?
如果季叔叔是个还有些微求生欲的人,那他无论如何也都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阳奉阴违自己的医嘱,孜孜不倦持之以恒地透支自己的身体,然后一点一点让身体变得跟精神一样千疮百孔。
可是,谁也没办法不让他这么做,谁也没有立场不让他这么做。
如今,他的愿望终于要达成了,还有什么好让他回头或挽留的呢?
没……不,可能,有?
褚远之瞳孔一震,脑海当中猛然浮现了一个身影。那个在裴家院子里头拉住自己胳膊的女孩,虽然狼狈的不堪,那双眼睛却纯澈的让人心安。
如果是女儿回来的话,那季叔叔会重新燃起生的希望吗?
虽然生的结果似乎并不乐观,可总比这样躺在病榻上等结束要好一些吧?
“你不打算让你妹妹来看看她?”
少顷,褚远之开口问道。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外人,贸然问这样私密的问题不太好,可该说的话憋在心里头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怕给自己留下遗憾,也不想给一个临终的长辈留下更多的遗憾。
听说季家小女儿也走了的时候,褚远之跟季怀城一样,刚刚读大学。他从初中开始就接受季家的资助,因为正好考到了B城,再加上有叶姨做老师,所以就自然而然地跟季家有了更多的接触。
他记得非常清楚,当得知女儿没了的消息时,在公司股东大会上的季宗申哪怕手指甲把手掌掐出了血,都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回到家后,他整个人都崩溃了,如困兽一般,几乎推翻了之前已经稍有几分成效的心里抚慰。
从那之后,季宗申的精神状态就一天不如一天。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致命的消息打击,按照叶老师的判断,他至少能在治疗之后达到与常人相差无几的生活状态。但是就因为这么一个猝不及防的变故,一切都变了。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全然没办法再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所以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季家这一场错综复杂因缘际会,到底有任何一个所谓的赢家吗?分庭抗礼了那么久,明争暗斗了那么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那么久。
没有。
甚至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当年涉及在这个巨大漩涡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收到了无比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