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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和鸡腿(第2页)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把自己的午饭让给了他。施工队不包饭,他们的盒饭是自己带来的。她那天没有再去打第二份,因为她带的钱不够。她蹲在他旁边看他吃完了整只鸡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好吃吧”,转身走了。

他拿起那个纸盒,纸盒的底部有一圈油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的、半透明的印迹。盒子里已经没有鸡腿了,鸡腿他早就吃完了,骨头扔了。但这个盒子他一直留着,没有扔,洗干净了,叠好,放在货架的最上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一个装过鸡腿的纸盒,一个既没有特殊意义、也没有实际用途,只是一个人曾经在那个人吃完盒饭之后把它递给需要它的人。他只是觉得,在那个人蹲下来和他并排吃饭的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不是尤里和斯基在Level9的教堂门口端起凉粥和他结义时的那种热血沸腾,不是赵强把弹匣拍在他手心里说“这是你欠我的活着还”时的那种生死相托。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日常的,不需要歃血为盟也不需要写进笔记本的。一个人把她的午饭让给了一个饿着肚子的陌生人,然后说了一句“好吃吧”,转身走了。

他没有再想那个人,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前厅的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肯德基。

他在前厅的时候吃过肯德基。就是在那时候的那些回忆,那些关于肯德基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现在却在一只已经不存在的鸡腿面前全部涌上来的回忆。

父亲说:“只要你能考进班级前十名,我就奖励你去吃肯德基。”

那一年他有多大?他不太确定,但他记得那是弟弟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弟弟还小,小到不需要考试,不需要排名,不需要被父亲用一顿肯德基来激励。而他需要。他需要考进班级前十名。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不学习的典范”,不是那个让老师摇头、让父母叹息、让弟弟的光芒照得无处可逃的人。他需要那顿肯德基。

他考进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在那之后两个月的某一天晚上,他把成绩报告单放在父亲面前。父亲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他站在旁边等了很久,等到电视里那个节目的片尾字幕都滚完了,他才开口。

“爸。肯德基。”

父亲愣了一下,像是真的忘了。他的表情从那个“愣”的过程中慢慢变化,从茫然变成回忆,从回忆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永康至今都记得的表情。不耐。不是“我想起来了咱们去吧”的那种开心,是“你还在计较这个啊”的那种不耐烦。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带他去了肯德基。点餐的时候父亲只点了一份,放在他面前。

“吃吧。我去办点事。”

父亲走了。他想等父亲回来一起吃,没有动。鸡肉凉了。薯条软了。可乐里的冰块化了,把纸杯泡软了,杯底渗出了一小摊水,在托盘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灯和行人和路灯,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父亲没有回来。他自己吃的。不是“吃”,是“咽”。咬着鸡腿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冷的,凉的,僵的,带着那种炸物放凉之后特有的、油腻的、让人反胃的口感。他一口一口地咽完,把托盘上的骨头和纸巾和空杯子收好,倒了,走出肯德基。他站在门口。他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没有手机。没有钱。他只知道家的大概方位,准备走回去。

走到半路,父亲的车从后面开过来,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父亲探出头。

“上车。你弟弟家长会,刚开完。”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叫我一起”。他没有问“你答应我的肯德基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吃”。他没有问“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陪我,为什么还要答应我”。他什么都没有问。他拉开车门,上车,坐在后座。弟弟坐在副驾驶,正在吃一包薯条,是热的,刚出锅的。弟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沾着番茄酱。

“哥,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他说。他没有说那是父亲答应他的肯德基,是父亲答应他考进班级前十就奖励他的肯德基。他只是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路灯,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划过。

他把自己在后室里的那些日子活成了一个事实,他在那些灰色的走廊和管道和发电站和酒店大堂和雾和麦田和游戏机之间不断地思索着他在那个家里的位置。多余的那个。那个永远不够好、永远不够聪明、永远不够乖、永远不够让父亲多看一眼的人。他的所有努力,所有成绩单上的分数,所有在深夜里背过的课文和做过的习题,在弟弟的光芒下都变得微不足道。弟弟不需要考进班级前十就能吃到肯德基,弟弟不需要把成绩报告单放在父亲面前就能得到父亲的关注。弟弟只是在那里,就足够了。而他,无论多么努力,都只是自作多情。

他坐在床沿上。右手握着那个空纸盒,左手搭在膝盖上。头皮屑般细碎的灰白色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亮色。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翻过来看手背,再翻回去看掌心。那是一只十六岁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握枪磨的,拉单杠磨的,在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基地里日复一日地缠绷带、打沙袋、摔柔、爬战术磨的。不再是那只需要把成绩报告单放在父亲面前、等着被一句“嗯”打发了的手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了,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不在意任何人的评价。

他活下来了。在这个鬼地方,从Level0到Level3999,从十五岁到十六岁,从那个在黄色走廊里蹲在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少年,变成了在这间五十平米、两扇防盗门、一个监控屏幕的小仓库里一个人坐着、手里握着一个空纸盒、想着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的青年。他不再需要别人告诉他怎么做,不再需要别人告诉他去哪里。他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把最后一张纸钉在墙上。他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把这三枚空白硬币装进口袋。他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在Level1买一间仓库,要不要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

他把纸盒叠好,放回货架的上层。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钉在墙上的纸片。从Level0到Level3999,每一个层级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张纸片都有它的图钉。他伸手摸了摸Level0那张纸片,纸面粗糙,微微发黄。

他退了回去。

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灰色的水泥,没有刷漆,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在上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圆形的、浅浅的光斑。光斑不在天花板上,在他的眼睛里,是灯管映在他视网膜上的残影。他眨了一下眼,残影消失了。他闭上眼,残影又出现了,更淡了,几乎看不到了。

他决定明天去Alpha基地的物资交换地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物资,有没有新的任务,有没有人打听他。他决定明天把那面墙上空着的那块区域补满。Level7,Level8,Level12,Level13,他还没有去过那些层级,但他决定先把它们的名字写下来,钉在墙上,等以后去了再补内容。他决定明天去后室殖民者的基地看看,有没有什么他能帮忙的事。他还差很多杏仁水,不能只靠卖皇家口粮。他决定明天把92F拆开擦一遍,把冲锋枪的弹匣退出来重新压一遍。他决定明天去集市上买一盆植物,养在房间里。

他决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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