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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第2页)

他沿着走廊走了很久,经过了十几个类似的房间。有的墙壁是红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房间有桌子,有的没有。有的房间有毛绒玩具,有的有积木,有的有滑梯——那个滑梯很小,塑料的,红色的,从一个小平台延伸到地面。滑梯的滑道上坐着一个毛绒熊,棕色的,穿着背带裤,眼睛是纽扣缝的。他经过那个滑梯的时候多看了毛绒熊一眼,纽扣眼睛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两个很小的、圆形的光点。他看着那两个光点,感觉它们在看他。

他继续走。两个房间之后,在一张蓝色的、画着小鱼图案的桌子上,他看到了另一张纸条。紫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年。上面写着:

你无需离开。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黑色的圆珠笔,很细,很急。一句话:找到一扇窗户。你会离开这里。

他简短地记录了这两条信息。然后他把纸条放回桌子上,走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在这个巨大的、由无数个幼儿园房间连接而成的迷宫里寻找着一扇窗户。不是寻找,是搜索。他把走过的每个房间和每条走廊的位置和特征都记在了脑子里。不是地图,是碎片。他走过一个红色墙壁的房间,穿过一扇门,进入一个蓝色墙壁的房间,再穿一扇门,回到红色墙壁的房间——不是同一个,是另一个,墙上的画不同,角落里堆的玩具也不同。他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几何学知识来理解这个迷宫的空间结构。它可能是非欧几里得的,也可能是欧几里得的但他没有足够的数据来构建坐标系。他做得最多的事是重复经过同一个房间,从不同的门进出,在不同的时间。空间可能不是固定的,可能在以某种他不理解的规律变化着,也可能从未变化,是他自己的感知被这个层级的某种效应影响了。

在第三个房间里,他听到了歌声。很远的,几乎听不到的,像从水下传来的。他没有过去,他绕开了。

在第五个房间的毛绒玩具堆里,他看到了一件不属于这个层级的东西。一件冲锋衣。深灰色的,拉链拉到领口,左胸的位置有一块方形的补丁,针脚不太整齐,线头没有收干净。和他那件几乎一模一样,但不是他那件。尺码更大一些,肩部更宽,袖口有磨损。这件冲锋衣的主人可能在更早的时候来到这里,在这间幼儿园里,穿着这件冲锋衣,在彩色的墙壁和泡沫地垫和毛绒玩具之间,躲避着派对客的搜索。可能躲在某张桌子下面,可能躲在某堆毛绒玩具后面,可能在某扇窗户前停下了脚步——在将身体探出窗外的最后一秒钟,被一双手从身后抓住了。有可能。可能还活着。

他没有碰那件冲锋衣。他走开了。

第七个小时。他在一个很大的、方形的、四面墙壁都是黄色的房间里停了下来。这个房间比他之前走过的任何一个都大,大到他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离每一面墙都有很长的距离。房间里有派对客。很多。不是七八个,是几十个。它们散落在房间各处,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走动。它们都拿着气球,气球的颜色布满整个天花板,像一大片彩色的、漂浮的云。有的派对客在互相交谈——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他听不到的、可能是次声波或者超声波的频率在交流。它们的嘴在动,新月形的红色嘴巴一开一合,在空中画出很小的、快速的弧形。没有声音传出来,但他的耳膜能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持续的压力变化,像在飞机起飞时气压骤降的那种感觉。

他蹲在门框的阴影里。在几十个派对客之间,在彩色的气球和黄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天花板的背景上,有一扇窗户。

窗户是白色的,木框的,方形的,大约半米宽,不到一米高。窗玻璃是透明的——这是他在这几个小时的搜索中第一次见到透明的玻璃。其他的窗户都是封死的,或者画上去的,或者被木板钉住的。只有这一扇是透明的。他能看到玻璃后面的光。不是Level389幼儿园里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的光,是另一种。灰白色的,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和Level11的天空一模一样。

他需要在几十个派对客的注视下穿过整个房间,打开那扇窗户,跳出去。他不确定“跳出去”意味着什么——跳出去之后是另一个房间,还是另一个层级,还是后室的外面。他不知道。但他需要离开这个地方。他在Level389待得够久了。

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空的杏仁水瓶,拧开盖子。瓶子里还残留着几滴杏仁水,他把它们倒掉了。瓶子很轻,塑料的,透明的,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淡的光。他瞄准了房间另一侧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他把空瓶子朝那个方向用力扔了出去。瓶子在空中画出一条很长的、很高的抛物线,越过派对客们的头顶,在最高点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下落。它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了几圈,从桌沿掉了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塑料撞击地面的声响——嗒嗒嗒嗒嗒。派对客们的头同时转向了那个方向。所有的头,几十个黄色的、方形的、画着笑脸的头,在同一瞬间转向了同一个角度。

永康从门框的阴影里冲了出去。

他半蹲着跑,不是直立跑,是那种重心很低、步幅很小、但频率很快的跑姿。他的头的高度保持在那张黄色桌子上方。他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发现了派对客的一个弱点。它们低不了头。不是“不愿意”低头,是“物理上无法”低头——它们的头和身体之间的连接方式不允许它们做出低头的动作。任何一个不需要低头的视角它们都能看到,但它们的视线是水平的。只要他蹲得足够低,保持在派对客的视线高度以下,他在它们眼里就是隐形的。

他跑过了第一排派对客。他的身体很低,低到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地面。他的左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右手的92F握在腰间。一个气球从他头顶飘过,红色的,圆形的,白色细绳的末端握在一只白色的、细长的、关节突出的手里。那只手离他很近,近到他伸出左手就能碰到。

他穿过了几排派对客之间。他蹲着跑的时候,冲锋枪的枪托一直在撞击他的膝盖,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离窗户越来越近了。十米,八米,六米。他能在窗户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深灰色的冲锋衣,深灰色的背包,头上戴着冲锋衣的兜帽,帽子边缘的抓绒贴着他的脸颊。他蹲着,跑着,离窗户越来越近。

四米,三米,两米。他在离窗户不到两米的时候,看到了它。一只派对客。他没有见过这只——它站在窗户的旁边,面朝房间,气球在它头顶。它没有和其他派对客一起转头去看那个发出声响的角落,它的脸是朝着他这个方向的。那个黄色的、方形的、画着笑脸的头,那新月形的红色嘴巴,那半圆形的黑色眼睛。它在看着他。不是“正好朝着他的方向”,是在看着他。那半圆形眼睛的曲率中心在那个气球下面对准了他的脸。

他没有停。他不是“冲”过去的,是“扑”过去的。他的身体从半蹲的姿态中舒展开来,双腿蹬地,整个人向前跃出。右手松开92F的握把,伸向窗户。他的指尖触到了窗框的木质表面,冰凉的,光滑的。他用整个手掌抓住窗框,用力一推。窗户开了。不是向里拉,是向外推。他整个人从窗户口翻了出去。

他在翻出去的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东西抓住了他的右脚踝。不是手——是更软的、更滑的、像是什么东西的末端触到了他的皮肤。他在空中转过身——不是“转过身”,是身体在下落过程中自然翻转,他的脸朝向变成了朝着Level389的窗户口。他看到了一只派对客。它站在窗口,黄色的方形的头在窗框里显得很大,几乎是整个窗户那么大。它的手伸出来,白色的细长的,手指张开着,指尖朝着他。

它是那个在窗户边上的派对客。不是“抓住了他”,是“碰到了他”。指尖在他的脚踝皮肤上划过的触感,冰凉的,光滑的,像瓷器。他下落的速度比它收回手臂的速度快很多。在它的手指能够握住他脚踝之前,他已经落出了它的触及范围。

眩晕。在下落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眩晕。不是他在Level0切出时的那种一瞬间的、像被人从地面上抽走了的坠落感,是持续的、旋转的、像有人把他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然后用最高的转速甩了好几个小时。在眩晕中,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臂撞到了什么东西,硬物,冰凉的,像是石头或者混凝土。他的右手在地上擦过,掌心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他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的虚无。

他醒来的时候趴在一片水泥地面上。

不是Level389幼儿园的彩色泡沫地垫,是真正的、粗糙的、冰凉的、上面有细小的碎石粒和灰尘的水泥地面。空气是凉的,干燥的,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在Level4和Level11都闻到过的、混凝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没有甜腻的糖精味了。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很高,很高,高到几乎看不到顶。天花板上没有灯,也没有云朵。光是灰色的,从四面八方同时照过来的。不是日光灯的那种惨白的、方向性很强的光,是一种没有明确光源的、均匀的、像是从空气中自发产生的灰白色光。他转头看向左边。左边是一面墙。白色的,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刷过漆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更深色的、更粗糙的水泥底层。墙上有窗户。不是一扇,是很多扇。窗框的木质材料在灰色的光线下呈现一种暗淡的、近乎黑色的深棕色,玻璃是完整的,但看不透——玻璃后面不是另一个空间,是“什么都没有”,他的视线在玻璃表面被反弹了回来。

更多的窗户。他坐起来。四面墙壁上全是窗户。白色的窗框,透明的玻璃,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有的窗户离地面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摸到窗台。有的窗户很高,高到需要抬头才能看到。有的窗户是方的,有的是圆的,有的是拱形的。有的窗户关着,有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的窗户整扇敞开,窗扇向外翻出,像一个张开的嘴。但所有的窗户后面都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他和这个房间的倒影。没有实体,没有另一个空间,没有出口。这是一个由窗户构成的房间。他坐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央,四面八方的窗户都在看着他。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冰凉的,光滑的,和他在Level4见过的那些黑色窗户的玻璃摸起来一模一样。但这扇窗户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深灰色冲锋衣,兜帽耷拉在脑后,脸很脏,头发很长,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很深的阴影。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看着他。他试着推了一下窗户。推不动。他从背包里拿出氧气瓶,压力表的指针已经在红色区域了,氧气几乎耗尽。他把氧气瓶放在地上。在这间屋里也许不需要它。这里的空气虽然有些凉,但足以让他呼吸顺畅。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纸的最上面,他写下了这两行字:

Level389——派对。幼儿园。黄色的笑脸。气球。派对客。低不了头。窗户是出口。

Level188——百窗庭。全是窗户。没有出口。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背包。抬头看那些窗户的时候,发现所有窗户玻璃上映出的他的倒影,在那一瞬间,都朝着他笑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再看,倒影恢复正常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转过身背对窗户,把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右手的手指碰到了那条银链子,指环在他的脉搏上,冰凉的,正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他想起尤里说过的话——“这个东西会保护我的。”

他在Level188了。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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