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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水桶决心（第1页）

第87章水桶、决心

这是一段平整的路，两边有一人来高的白杨树，挡住风，也挡住涌来的冷气，梁大姐一边踩着三轮一边慢慢说：“我是第一批考进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的工人。我家就在离这不远的皇甫村，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庭。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我和我娘相依为命，我娘是个要强的女人，她不顾亲戚反对，坚持不改嫁，一直把我当个小子来养。我父亲没过世的时候，就给我指了一门胎里亲。本来我这样的人，长得大一点，就会过门到胎里亲的夫家，成为一个农家妇，度过这一生。甚至我自己也一直那么认为。直到那一年，当兵的进我们村，号召大家进行土改，村里的人一开始是怕，家家闭户，我也怕，天天就和娘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直到家里的水用完了，不得不出门。和娘商量后，我决定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偷偷出去担水。那是个比现在还要冷的天气，在天刚有一点亮时，我起床，担上水桶出门，没想到刚一出门，就踩到一个人。”

“踩到一个人？”罗维卡更加好奇。

“是的，我当时吓了一跳，水桶都掉到地上，”梁大姐这时的语气有些愉悦，“那样冷的天气，他就睡在我家门口。”

“那是进村的解放军，我当时吓得就那么待在原地，连跑都忘记了。我家门口、墙边，都睡着人。被我踩到的人，赶紧起身，扶住我，安抚我。”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哇的一声，就哭出来，那人赶紧把水桶捡回来，然后不住地朝我道歉，我反应过来后，赶紧跑回家，同时把院门关个严严实实。进屋和我娘说了，她也吓得厉害，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抱头哭起来。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我娘把我藏在屋里，然后带上菜刀出去。过了好一会，我娘回来，把我从藏身的地方叫出来，就见一个当兵的和村长以及几个村里的长辈站在院子里。我认出那个当兵的，就是早上我踩到的人。

“心里正担心，没想到那个当兵的一见我，马上给我道歉，然后从院子外担进来两个桶，是我早上落下的，这时的两个桶里，已经装满水。

“村长把情况和我们娘俩说了一下，那些村里的长辈也不住劝解，话说得很多，我听进去一些，什么土改，什么穷人翻身……“我和娘都没完全听懂，但也明白这些当兵的是不会害我们的，于是，我们娘俩也就大着胆子像平时那样生活。自从那天踩到那个当兵的后，他们就睡到离门远些的墙下。

“这些人没有像原来村里传言的那样害人、抢东西，只是往墙上写字，刷标语。一来二去，我胆子也大了，就和村里的一些年轻人去听他们组织的群众会，我就好像是失明多年的瞎子，突然重见光明。

“后来我成了村里的积极分子，学习认字，参与土改。我娘见我这样的改变是害怕和排斥的，于是她让我的夫家提前来迎我过门，但我当时已经知道那是包办婚姻，就死活不答应。村里的长辈们都来劝我，我被逼得走投无路。还好这个时候，原来被我踩到的那个当兵的帮我，给我胎里亲的夫家以及村里的人开了一场婚姻法的会，我成功解除这个婚约。因为这事，我还成为咱们这个地方女性解放的典型，被请到县上的万人大会上讲话。”

罗维卡听出其中关键，就说：“这个当兵的对你很好呀。”

梁大姐有些腼腆地轻轻一笑：“是呀！”随即又长长地叹一口气：“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村里的土改工作正常进行后，他就率队离开了，在那样的年月里，这样一别，几乎就再也不可能见到。后来我作为村里的先进分子，被推送去学习，本来是要分配去西京工作的，但我自己选择考进了咱们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成为一名工人。”

“去西京工作，那多好。你为什么要考进厂里？”罗维卡有些不能理解梁大姐，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初创的时候，是非常辛苦的，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还不等梁大姐回复，罗维卡突然明白，不由惊喜地说：“难道说和那个当兵的有关？”

梁大姐点点头：“是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后来竟然又回到兴州，还成为一名工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当时就决定，一定也要进厂来。”

“哟，真是没想到，”罗维卡感受到梁大姐语气里的那种灼热，她称赞，“你不仅很有勇气，还非常有决心。”

“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的工人”，罗维卡又笑着问：“梁大姐，那后来你和那个当兵的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梁大姐怅然地叹一口气，“有很多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只是当事人不知道。进厂后，我努力工作，一直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甚至厂里其他人都看出来我对他的好感，但没有一个人说透。”

罗维卡不相信：“这种事情，他真的会察觉不到吗？”

“维卡，我也一直这样想的，我对他那样好，和他那样亲密，他会察觉不到吗？”梁大姐郑重地说，“他确实察觉不到，你一定不要高估男人，男人能够察觉到喜欢，但是对于喜欢和爱，男人往往是分不清的。”

“我一直没有说透，但我对他所做的事，相信任何人都能看出，我是爱他的。”梁大姐肯定地说，“爱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是不同的，这种不同，是那样明显，又是那样隐晦，明显到所有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隐晦到两人甚至生疏得不如陌生人。”

“维卡，我的孩子，”梁大姐停下三轮车，转过身，伸手摸着靠着她的罗维卡的头，“咱们工人，那么扭扭捏捏干什么，你有话要和那个人说，就告诉他，这样沉在心里，他是一定不会知道的。有些时候，有些话不说，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错过。咱们这样因为男人察觉不到而自怨自艾，只会让自己别扭，真的没有必要，男人对于爱的感觉是那样迟钝。”

梁大姐说完，蹬车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