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家里有事,可能是母亲让他回去拿东西,可能是亲戚来了。
他骑自行车回去,骑了四十分钟。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
邻居、亲戚、不认识的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他推着自行车穿过人群,看见母亲跪在地上。
母亲在哭。
哭得站不起来,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抓着泥土,指甲都断了。
他没哭。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母亲,看着周围人的脸。那些脸上有悲伤、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告诉他,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他听见了,但脑子没转过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自行车的车把。
出殡那天,他穿着孝服,走在棺材后面。
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很轻,四个人抬着,走得很快。村里的老人说“哭啊,你哭啊”,他哭不出来。
他觉得那不是真的。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他父亲。他父亲还活着,还在工地上,还在脚手架上,还在笑着跟工友吹牛。他只是还没回来,只是这次走得久了点。
直到棺材下葬,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泥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噗、噗、噗,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他跪在地上,开始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早上吃的饭全吐了出来,哭得嗓子哑了,哭得眼泪干了,哭到最后只剩下干嚎,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
后来他就不哭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哭过。
三年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工地进度表,和一张旧报纸。报纸是上个月垫饭盒用的,油渍浸透了纸张,字迹模糊了,但标题还能看见——《新城区的崛起:这座城市的下一个十年》。
他看着那个标题,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在工地上,老周说隔壁工地招电焊工,一天两百,但要考证。老周问他:“你去不去?”他说:“考虑考虑。”
考证。
上夜校。
学技术。
一天两百。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只苍蝇,嗡嗡嗡的。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铁锈和汗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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