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混蛋!"她突然吼出来,拳头砸在他的胸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你是拖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遇到别人?"
他抓住她的拳头,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包住她的拳头,像包住一颗小小的心。
"因为我爱你。"他说,"因为爱你,所以希望你过得好。哪怕那个好,不是我给的。"
她看着他,眼泪糊了一脸。
她想骂他,想打他,想告诉他"你错了,我只要你"。但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却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有一丝动摇。
不是不爱他,是太累了。累到有时候,她确实会想:如果有一个人,能听懂我在说什么,该多好。
那一丝动摇很小,像一根刺。但它在那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说话了。
他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西红柿的汁水流了一案板,谁也没管。
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从磨砂玻璃透进来,很微弱,像遥远的星星。
##三
四月,沈潮汐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
会议在清华大学开,全国建筑学界的泰斗都来了。她作为学生代表,做了一个十五分钟的发言,讲她的社区图书馆设计。讲完之后,台下有人问问题,一个年轻男人举手。
"沈同学,你刚才提到的第三场所概念,源自Oldenburg的社会学理论。但Oldenburg强调的是非正式性和平等性,你的设计里却有很强的空间层级划分,这是否是一种矛盾?"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专业,很尖锐,但也很准确。她的设计确实有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在纠结。她看着那个提问的人,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这是一个好问题。"她说,"我确实在试图调和这种矛盾。我的方案是。。。。。。"
她解释了三分钟,从理论到实践,从矛盾到解决。那个男人听着,时不时点头,眼神里有欣赏。
会议结束后,那个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
"陈默,"他说,"清华建筑系,博士后。你的发言很有意思,我们以后可以多交流。"
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设计得很简洁,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只有名字、单位和邮箱。没有电话,没有头衔,没有那些花哨的装饰。
"谢谢。"她说。
"你有邮箱吗?"他问,"我可以发一些相关的文献给你。Oldenburg之后,还有一些学者对第三场所做了修正,你可能感兴趣。"
她给了他邮箱。他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很旧,皮面的,边角磨白了。
"期待你的下一篇论文。"他说,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陆野。
如果陆野在这里,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会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等她结束,然后走过来,接过她的包,说"饿了吧,去吃饭"。他不会问她的发言内容,不会知道什么是"第三场所",不会关心她和谁交换了邮箱。
他不是不好。他只是,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压下一根刺。
##四
陈默开始给她发邮件。
第一封邮件,发了五篇文献,PDF附件,每篇都有他的批注,用红色的字,标出重点,写下他的思考。他的字很好看,行书,流畅又有力。
她回复了,感谢他,顺便谈了她对其中一篇的看法。她以为对话到此为止。
但他回复了,针对她的看法,提出了反驳,又推荐了两篇新的文献。
他们开始了一个漫长的、跨越数周的邮件往来。从"第三场所"到社区营造,从现象学到空间句法,从理论到她的具体设计。他的问题总是很尖锐,总能戳中她的盲点;他的建议总是很具体,总能给她新的思路。
她开始在专教待到更晚。不是为了画图,是为了等他的邮件。凌晨一点,邮箱提示音响了,她立刻点开,读他的文字,思考,回复。一来一往,常常到天亮。
她不再那么想陆野了。
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去想。她的脑子被文献、理论、设计填满,没有空隙留给一个远在工地、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