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一切都准备妥当。孟悬打头,护腕亮着,踩住井壁第一块突出的砖。谢时安跟在他后面,脚踝上的铜铃在进入井口的瞬间自己响了一声。
叮。
这一次沈渡听清了。铜铃响的时候,井底深处有另一个铃声在回应。
不是回声。回声是声音撞到硬物反射回来的,音色会衰减,节奏会拉长。但井底传上来的那声铃响和谢时安脚踝上这声一模一样,干净,清脆,没有衰减,像是井底也有一枚铜铃在同一个瞬间被摇响。
两枚铜铃隔了六十年的时间,在井口响成了一对。
沈渡第三个下井。她的手握住井壁砖缝的时候,戒指在黑暗里亮了——不是发热,是直接发光。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在绝对的黑暗中照亮了她周围一圈,井壁上爬满了滑腻的青绿色藻类。那些藻类在戒指的光芒照耀下轻轻蠕动。
苏蘅没有看错。井底有活物。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井口。江眠伏在井口边往下看,月光照着她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领口里的玉佩光正在变亮。她冲沈渡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沈渡也没说话。
苏蘅最后一个下来,银针匣绑在小臂外侧,随时可以抽取。
五个人沿着井壁往下爬。井壁的砖缝里不断渗出青绿色的液体,越往下越多,从第一丈处的干砖变成了第二丈处的湿砖,第三丈处砖缝里已经开始往外冒水。井底的水腥味越来越重,那股尸蜡般的腥甜也越来越浓。
大约下了四丈深的时候,孟悬在下面喊了一声。
“到底了。”
沈渡加快速度,在距离井底还有一丈的时候松了手,直身落地。井底的淤泥没过了她的脚踝,青绿色的井水没过膝盖。她把煤油灯举到水面上方,靠着戒指的红光合在一起照亮四周。
井底比井口看起来大得多。井口只有三尺宽,井底却有将近一丈见方。四面井壁上嵌着四块青石板,和井口那块压井的青石板是同一种石头。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同样的图案——圆环,中间一道纵贯的裂痕。
井底正中央有一个石台。
和空墓里的石台一模一样。
石台上放着一枚铜铃。和谢时安脚踝上那枚一样的锈迹,一样的纹路,但没有铃舌。铃舌被人拔掉了,留下一个空心的铃身,躺在石台正中央,安静得像一件被遗弃了六十年的旧物。
谢时安站在石台前面。他脚踝上的铜铃在靠近石台的时候就不再响了,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是我爷爷的。”他说,“魏时安扔掉的那一枚。”
他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铜铃的那一刻,井壁四块青石板上的圆环图案同时亮了起来。
然后沈渡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铃响。
是心跳。
来自石台底下,来自井底更深的地方。咚,咚,咚。很慢,很重,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数丈之下的泥土深处开始搏动。
戒指的光芒猛然暴涨,暗红色的光把整个井底照得亮如白昼。
沈渡看清了石台上刻的字。
八个字。和正厅墙壁上浮现过的一模一样——“铃响三声,门开一面。”
但在这八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潦草,像是有人跪在石台前面用指甲仓促刻上去的。是魏时安的笔迹。
六个字。
“它在要我的命。”
谢时安手中的铜铃在那一刻响了。
没有铃舌的铜铃,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完整的、清越的、穿透整个井底的铃声。
第三声铃响。
井底四壁的青石板开始从中间裂开。不是裂痕从内部撑开的那种裂法,是被人从外面往里推——石板一块接一块地向内凸起,石面上圆环图案的裂痕处渗出青绿色的光,和谢时安脚踝上铜铃的锈迹同一种颜色。
沈渡拔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石台底下那颗心脏的搏动停了。
停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石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