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食抗议。最初他以为对方会动手,可对方反倒不动,每日只送一碗饭一壶水,他不吃便不吃。第二日夜里咳起来,第三日就发热。他一路上奔波,本就生了几次病,积压到现在一起爆发出来。
半昏半醒之间,他在床上听见外头守卫低声议论,那一句"老头若死了,鸣冤书也写不成,反而坏事"飘进他耳朵里,他心里反倒安了。他若死了,反而保了女儿一份清白。
可他想到雁语小时候坐在他膝头读《论语》的模样。想到那一年她外祖父走时她趴在棺前不肯起身。想到她出阁那日红盖头底下露出来的带着泪水的下颌。
他压抑住眼中的湿意,握紧了床沿。
夜深了。屋外守卫倚着廊柱打盹。他在迷糊里听见瓦上极轻地响了一声,像猫踏过去。
然后屋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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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太子的马车到了别院。
周旭下车时朝雁语笑了一笑,说今日朝事得空,特来陪她搬。
雁语迎出来,她笑得自然,递上一盏热茶,周旭把茶接过抿了一口,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这是他从前最爱做的小动作。雁语默默垂下眼,轻微侧过脸,让那一指擦过去。
车出别院,沿城西大道走。张嬷嬷、连翘、小福并两名婢子分坐两辆后车,飞雪栓在末尾的车后随行。别院的药圃她只取了一半,其余的分批取了根球根茎,封进蜡袋同箱里去。
车上太子同她说些闲事。城西那处院子是他亲自挑的,门前一道小溪,院里一片竹林,离集市远些清静些,省得她在城里嘈杂。雁语听着,应着,维持着嘴角的笑意。
到时天还没黑透。门上没挂东宫的匾,只刻了一个小小的"留"字。雁语望了那个字一息,没说话。
留园的房内陈设按别院式样复刻了一遍,连窗下那一方榻都是一般大小,桌上搁的茶具也是熟的那一套。
太子在身后问,可还住得惯。
她压下心中起伏,回头朝他笑,说极好。
从前她以为这笼子里裹着的是温柔,今日她已经知道这笼子的栅栏是用什么铸的。
布置时太子也帮着拿了几件小物。他把她的脉枕放上窗下小几,把那一匣银针搁在榻头柜上,动作熟得像他这一辈子最常做的事。雁语侧头看他的侧脸。眉骨修长,鼻峰挺直,唇线薄,是这京城里最为人称道的一张脸。
她从前放下心防,享受恋爱的欢愉,可能就是爱看他这一张脸。
她现在看着这一张脸,心底涌起一股她从未对他升起过的陌生感。他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面具底下究竟是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转身去整一整帘幔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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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张嬷嬷上得周到。莼菜羹、清蒸鲈鱼、碧玉鸭子煲、一碟笋丝拌豆苗、燕窝粥,再配上各色宫廷点心和一盏冰雪冷元子,菜是她平日爱用的那几样。两人对坐。太子替她舀了一勺莼菜羹,温声说她近日清减了些,要多用饭。
雁语低头接过,应了一声是。
周旭之前也经常给她夹菜,她吃着,菜是同一道菜,味道是同一个味道,可她舌尖发苦,喉间发涩,险些咽不下去。
她咽了下去。脸上仍笑着。
夜深,两人在榻上坐着说话。窗外竹林的夜风极轻,沙沙地响。
太子伸手把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这是他从前最爱做的一个小动作。从前她会脸热,会羞赧低头。今日他这一指擦过来,她皮肤上像爬过一只冰凉的虫。
雁语侧过头去,借着替他添茶把那只手让开。
他没察觉,又凑过来在她颈侧轻轻一吻。
雁语浑身一僵,她想说累了,她想说今日搬家辛苦,请殿下早些歇。可她说不出来。他从前没有任何一次在她说累之后真的离开过。她若今日说累,他只会更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
她伸手到袖里,那一只小瓷瓶贴在腕侧,凉凉的。她的指尖摸到瓶口,旋开,用指腹压住一颗丸子。
下一步是替他续酒,把丸子推进他的酒盏。一炷香之后他便会昏睡一个时辰。她可以推说他白日朝事疲累,让张嬷嬷把他扶到东厢去歇着。今夜她不必同他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