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你下次别自己一个人杀回来,万一……"
"万一什么?"祁恕斜他一眼。"你死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磨刀能磨一个时辰的?"
桑千阳噎住了。旁边几个兵偷笑。
军医刚包完肩,亲兵从降卒里押了一个人过来。身上搜到了一封密信,纸张窄小,卷成细筒,塞在靴底的夹层里。密信上的字不是汉文。
祁恕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神变了。
"胡文。"他把密信扔给桑千阳。"你看看。"
桑千阳看了,脸色沉下来。信上写的是给北边突厥部的,汇报大梁西北军营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存量,连哪个营几时换岗都写得清清楚楚。
祁恕蹲到那个细作面前,审问。
"说,谁派你来的?"
细作嘴唇一动,猛地往前探头。牙关里藏着毒囊,想把毒液喷到祁恕脸上。
祁恕迅速偏头躲过,反手一刀。
干脆利落。人倒下去,脖颈处的血在黄土地上洇开一滩。
祁恕盯着地上的尸体,伸手在那张脸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油腻的东西,蜡质的,有股怪味。他用刀尖把那层东西挑开,底下的皮肤颜色不对,眉骨的形状也变了。
揭开面皮,下面是一张胡人的脸。高鼻深目,颧骨宽阔,和那身大梁兵卒的衣裳格格不入。
周围的降卒倒吸一口凉气。
祁恕站起来,把刀上的血在靴筒上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降卒,声音不大,可营地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看见了吗?你们大梁的军营里,混着胡人的探子,穿着汉人的皮,替突厥人卖命。你们的粮饷被上头贪了,你们的家人被胡人劫了,你们还在替这样的朝廷卖命。"
没有人说话。篝火噼啪响。
"想回家的,明天一早放你们走。想留下来的,跟着我打。我祁恕不贪你们的饷,不卖你们的命。"
入夜。营地里燃着零星的篝火,焰苗在风里压得极低,橘红色的光舔着夜色的边。伤兵在呻吟,活着的人啃干粮喝水,三三两两靠在一处。
祁恕坐在自己的帐前,啃一块干饼。面饼硬得磕牙,他掰开泡在水碗里,等它软了再捞出来吃。肩上的伤口被绷带裹着,渗了一点血,队伍里军医紧缺,忙的脚不沾地,他没再找人换。
桑千阳坐在旁边磨刀。右手握着磨石,磨了几下,嘶了一声,肋下的伤牵着疼。
祁恕没抬头。"慢点磨。急什么,明天没仗打。"
沉默了一阵。远处有几个降卒没走,蹲在篝火旁嘀嘀咕咕地说话,嗓音压得低,听不清在商量什么。
桑千阳看着手里的刀,忽然开口:"大帅,今天那个胡人细作,跟当年定远城里的那些人一个路数。"
祁恕啃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定远城。
那三个字在他心里砸出一个闷响。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了。
十一岁那年。突厥铁骑南下,围了定远城。守城的是他的父亲祁长风,定远城守备。他的母亲是大梁西北边境匪帮的孟家堡堡主之女,骑得了马拉得开弓。夫妻俩带着不到两千守军死守了七天。第七天,援军没来。不是来不了。大梁西北军的主将拿了突厥人的好处,故意按兵不动,坐看定远城破。
城破那夜的火烧了一整条街。父亲战死在城头,身上中了十七箭,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枪。母亲带着最后一队兵巷战到力竭,死在南门,倒在她自己射空的箭壶旁边。
他被父亲的旧部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背着直奔孟家堡,跑了三天三夜才到。他趴在那个人的背上,满嘴血腥味,回头看见定远城的方向烧红了半面天。
他逐渐知道,大梁西北军从上到下烂透了,将领贪墨军饷,克扣粮草,暗中跟突厥人做生意,拿汉人百姓的命换金银马匹。定远城不是守不住,是被自己人卖了。
所以他反了。
从孟家堡三百人起家,打了七年。沙漠、戈壁、冰原、黄土坡,一城一城地啃,一仗一仗地拼。西北的百姓跟着他,不是因为他许了什么好处,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祁恕,至少不会被自己人卖给胡人当牛马。
祁恕啃完了干饼,拍拍手上的渣。仰头看天。
西北的天空和别处不一样。没有云遮,星子密密麻麻铺了满天,亮得晃眼,像碎银子洒在黑绸上。空气干冷,吸一口进去,肺里凉飕飕的,带着沙尘和野草的苦味。
"千阳,你说京城的天是什么样?”
桑千阳没应声。低下头继续磨刀,磨石在刀面上推过去,嚓,嚓,嚓,一下一下,均匀得像心跳。
篝火跳了两跳,火星子往上蹿,远处有士兵在低声唱歌。调子粗犷,词听不太清,好像是西北的乡谣,唱的是黄河水和家里等着的人。歌声在夜风里飘了一阵,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