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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第3页)

她刚来别院不久写给父亲的那封信,隔了这么久才有了回音。

进屋拆开。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方正端严,一笔一划都带着七品通判的规矩劲。可语气不对。劈头便是质问。

父亲说,陈淮正从黔州寄了一封信到安州,信上说路途中遇灾失散,已写下和离书。父亲看完那封信,又收到了雁语的报平安信。信上只说走散,被好心人收留,一个字没提和离。两封信搁在一起,前后矛盾。

"你信上只说与淮正走散,好心人收留。淮正信上却说已写和离书。你为何隐瞒?一个女子被夫家休弃,是何等大事,你竟一字不提。你到底做了什么?"

父亲的逻辑清楚得像一把刀。陈淮正是他亲手挑的女婿,内阁编修,正经读书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写和离书?路上遇灾走散是一回事,和离是另一回事。走散可以再找,和离是铁了心不要。一个男人铁了心不要妻子,要么妻子犯了七出之条,要么外面有了人。

"你在路上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否行止有失、德行有亏,才致淮正写下和离书?你要如实说来。"

信末勒令她即刻动身去黔州,好生与陈淮正赔个不是。"夫妻之间的事,闹到天下皆知便是两败俱伤。你速去黔州,若真是你的过错,跪也要跪回这桩婚事。你父亲的脸面丢不起。"

最后加了一句:"你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已经忧虑卧床。她让我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若连这点本分都守不住,就不要回安州了。"

雁语把信看了两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太熟悉这套话了。

母亲当年在安州坐堂行医,方圆十里都叫"林家女医"。后来父亲升了通判,头一件事便是让母亲停了坐堂。官家夫人抛头露面给人看病,传出去不像话。母亲那双能开方施针的手,从此困在后院摆弄花草。

她及笄那年说想继续行医学医,父亲拍着桌子:"女儿家总归要嫁人的,行医的事等嫁了人再说。"嫁了人之后呢?西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铜秤裹在布里,药方摞子藏在柜底。

父亲疼她。逢年过节从不短了衣裳首饰钱,挑女婿时翻来覆去比了十几家,从家世到人品到前程,件件替她想得周全,唯一的女儿如珠如宝,养到了十九岁才舍得嫁出去。可他疼的法子,是把她塞进一个他认为正确的模子里。好人家,贤妻良母,安稳一辈子。女儿被休了,他第一个念头是"你做了什么错事"。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一个守本分的女人不会被休。

母亲更让她心寒。母亲自己走过那条路,被人从坐堂的柜台后面拽出来按进后院的花丛里,一辈子没能回去。如今女儿走到同一个岔路口,她递过来的话却是让女儿安守本分。

雁语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那只铜板匣子里。

不去黔州。不回陈淮正身边。不回安州。这封信她不打算回。

她去了后院。凉棚底下蹲着,掐了一把薄荷叶在掌心揉碎。凉意从指缝间渗进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想起昨天在草场上跑的那一圈。风掠过耳畔,缰绳在手里,她自己控制方向和快慢。让她回去跪着把婚事求回来,回到那些壳子里缩着过一辈子,她做不到了。

薄荷的凉意散尽了,掌心只剩搓烂的叶渣,汁液染绿了指纹的纹路。

她站起来,回屋洗了手。

入夜。周旭来了。

两人来到廊下坐着。六月的夜风带着别院后头花园里的草香,暖烘烘的,裹了一层薄薄的土腥味。

雁语没提赵琦玉。没提父亲的信。

周旭看出她今天话少了些,没有追问,给她倒了一杯茶。两人安静地坐了一阵。檐下的铜铃被风带了一下,叮地响了一声,旋即又没了动静。虫鸣从药圃那头传过来,一层叠一层的,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院子。

过了许久,雁语开口了。

"明天可以再教我骑马吗?"

周旭转头看她。她端着茶杯,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暗沉沉的天际线。侧脸被廊灯映出一层暖黄的光,眉目间压着什么东西,看不分明。

"好”

“飞雪是你的,想骑多久骑多久。"

她点了一下头。

马厩里飞雪轻轻嘶了一声,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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