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弦断（第1页）

她在回春堂坐了七天的堂。

七天，四十多号病人。小到风寒咳嗽，大到妇人难产后的调理。孙掌柜在旁听了两天就不听了，把前堂整个交给了她。

第五天傍晚快打烊的时候，进来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扶着门框，走两步喘一步。说月事淋漓不止快两个月，别处看过，开了凉血止血的方子，吃了半个月反倒更凶。林雁语让她坐下把了脉，又看了舌苔。脉细弱无力，重按几乎摸不着。舌淡胖，边缘一圈齿痕。

"之前吃的什么？"

"生地、白茅根、侧柏叶。大夫说是血热妄行。"

"辨错了。你这是脾气虚，统摄不住血，血才往下漏。再吃寒凉药脾气更伤，等于往漏桶底下又凿了个洞。换归脾汤，黄芪、党参、白术补气，当归、龙眼肉养血，再加炮姜炭和炒艾叶收涩。七天一个疗程，忌生冷。"

七天后那妇人自己走进来的，脸上有了血色，进门先鞠了个躬。

来找"回春堂那个女大夫"的人多了起来。

每天傍晚从铺子出来，她在路边买块烧饼当晚饭。一文钱一个，自己挣的。回到别院把诊金锁进小匣子。七天，四百九十文。

从京城到黔州永安县走官道要二十天。路上食宿加车马费要五两。到了永安县租屋买粮又是一笔。拢共十两。三四个月能攒出来。

不急。路还没通，人还没找到。她有的是时间。

晚上她把药秤拿出来擦，翻几页《本草备要》，把坐堂遇到的病症记在借来的空册子里。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偶尔想：等到了永安县，如果那边也有药铺，她也能坐堂。

到时候可以告诉陈淮正，她会看病。这一次，她想让他知道。

第八天下午她从回春堂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张妈站在正房廊下。

张妈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笑还在，可眼底多了一点什么。

"夫人，有封信。殿下派去找人的人带回来的，陈大人托他们转交给您。"

林雁语接过信封。

"雁语亲启"四个字。陈淮正的笔迹。瘦长端正的小楷，一横一竖规规矩矩的。她太熟了，帮他抄过文书，这笔字闭着眼都认得。

进屋，坐下，拆开。

一张竹纸，两面字。

"雁语，见字如面。

我已抵永安县数日。衙门虽简陋，好歹安顿了下来。

渡口那夜的事我已知道大概。你失散后在外辗转多日，后被人收留，如今暂住京郊。

世事弄人。如今的情形与从前已大不相同。

我在黔州做一个八品县丞，上无倚靠，连自己都难顾周全。你是林通判的女儿，不该跟我到这种地方来。成婚以来你操持家务侍奉母亲从无怨言，是我对不住你。

这封信便当和离书。你拿着回安州去。

不必回信。

淮正"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看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

第二遍看到"如今的情形与从前已大不相同"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什么情形大不相同了？

他被贬了，她失散了，这些她都知道。可他把这句话放在"你在外辗转多日"后面说，那意思就不一样了。

她在外辗转多日。被人收留。暂住京郊。

他字面上没有写出来的那句话，她听见了。

他嫌她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