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多久,一阵脚步声自远而来,步步朝偏殿逼近。
宋明烨当即起身,敛神静立。
片刻后,门口出现一名面白神恭的内侍,正是陛下身边总管内侍李凌开。
“九殿下,”李凌开躬身行礼,“陛下宣您觐见。”
宋明烨颔首,随李凌开迈步向外。
乾明殿恢弘壮阔,朱红大门洞开,高门槛擦过靴底,发出一声轻响。踏入殿内,光线较外稍暗,高窗透下的日光被窗棂割作缕缕,落在金砖地面,明暗交错。大殿空旷肃穆,殿柱粗壮需数人合抱,柱间阴影里立着数名内侍,垂手静立,如泥塑木雕。
大殿正中央,层层台阶叠起,御座上铺着明黄色绸垫,华贵威严。御座之后,是一扇巨型雕龙屏风,九条龙纹张牙舞爪,气势凛然,尽显皇家威仪。
御座之上,端坐着大雍帝王,建元帝宋祁真。
宋明烨走入殿中,当即屈膝跪地,声音沉稳,“儿臣,叩见父皇。”
殿内一寂,御座之上,良久无声。
宋明烨垂首跪地,脊背挺直。
待膝间微麻,御座上方才落下一道沉压之声:
“抬起头来。”
宋明烨依言抬首,目光平视而上。
建元帝年四十有八,眉目深峭,威仪自生。瞳色沉如寒潭,烛火映于其间,不见半分波澜,只余帝王独有的凌人之势。
他目光缓缓扫过,自其眉眼,落至肩头蟒纹,再凝于腰间玉扣,终重回其面上——似在看眼前皇子,又似在看一段他毕生不欲触碰的旧痕。
“起来罢。”建元帝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
宋明烨依言起身,垂手立于御阶之下。
“走近些。”
她上前数步,停于阶前,微垂眼帘。御座似较幼时矮了几分,许是她身形已长,昔日需仰望的天威,今日已能平视其鬓边霜色。
“八年了。”建元帝先开口,声震殿宇。
“是,儿臣离京,已八年。”
“模样倒脱胎换骨了。”
“边关风沙磨砺,不敢忘本。”
建元帝微微颔首,执盏轻呷:“关老匹夫,尚可安好?”
宋明烨微顿,“恩师身子尚健,上月仍亲引轻骑巡边。”
“他那条瘸腿,竟还能跨马?”帝王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
“虽微跛,弓马未废。儿臣刀法,皆是他亲授。”
“你倒不曾辱没他的名声。”建元帝淡淡一语。
宋明烨垂首。
“北狄可汗递来的国书,你已阅过?”
“儿臣已阅。”
“五年休战,你意如何?”
宋明烨略一沉吟:“此番求和,非真心臣服,实无力再战。儿臣镇边八年,屡挫其锋,彼部落疲弊,人畜凋零,亟需休养生息。”
“所以?”
“五年之内,边关或可暂安。五年之后,若我朝弛于武备,北狄必复来。”
建元帝执盏不语,热气氤氲,掩去眸中神色。
“你在边关,历战不少——青石岭、黑水河……”他顿了顿,“朕听闻,你以三千挡三万,死守宕冥关三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