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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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人们常说北京的酒吧街在三里屯，其实狭义上的三里屯，只是一排静吧（pub）而已。若论“动吧”（club），则是在工体的东南西北，有几大场子，算是北京夜生活的高地。

当然夜行动物们，也经常在三里屯和工体之间转场。他们晚饭后，可能会在三里屯酒吧街找一家类似“兰桂坊”或者“荷塘月色”，先烘托一下情绪，然后到深夜时再去工体随便找一家类似“Mix”或者“Babyface”炒一波小**，最后保不齐还返回三里屯或者机电院，找一家类似深夜食堂或者海底捞续摊，然后再各自或三三两两回去，把旁人的凌晨当成自己的深夜来渡。

谭墨现在就窝在Mix的一个大沙发里，他开了卡座，自酌自饮，心情跌到了谷底。

回到北京以后，他活得谨小慎微，规规矩矩，全然不像在香港时那种肆意张扬。一半是，对这座城市，他还有点摸不准脉；一半是，他已年近知命，也自知身体熬不起了。

但今晚，他从郭柯办公室走出来以后，他无处可去，他漫无目的地行走。或是他的双脚，或是他的灵魂，把他领到了工体。

他看着灯光陆离和香车美女，突然感到这里就像他久违的家一样，那个红袖添香群艳争芳的兰桂坊，那个策马奔腾红尘湮没的青春。

于是现在，他窝在Mix的沙发里。平日他总会找郭柯或者高明，都是他的老伙计，现在这两个人显然都不能找。正踌躇间，不想一个小伙子坐到他的卡座里，他抬头一看，是罗笙。

罗笙今天被一个IP方约到这里谈合作，结果被IP方放了鸽子，正想走的时候看到了谭墨，他想，既然是老板的老板，还是要打个招呼的。

谭墨看到罗笙如获至宝，正是累了缺个枕头的时候，久旱逢甘雨，喝酒来搭子。

谭墨自作主张，给罗笙点上了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也许是失意人藏不住失意事，谭墨跟罗笙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失业和失恋上来。

本来都是吹水“过五关斩六将”，结果谭墨聊着聊着就开始聊起“走麦城”，他咒骂起怡华银行的无能，邦德国际的无情，还咒骂着他那些前女友们的有眼无珠，咒骂着自己到头来的孑然一身。

没想到几个回合，谭墨就把罗笙给说哭了。被iClub扫地出门，和豆蔻棒打鸳鸯，罗笙一次都没哭过，也就是借着酒劲，没绷住，就哭了。

罗笙也讲起自己的故事，他不理解为什么老窦看他不顺眼，为什么余茜没有保住他，为什么豆蔻因为失业这种破事就离开他，为什么米勒不配合他，他掰开揉碎了讲他的失意，直到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里哭起来。

两个醉男人喝酒喝哭了，当大哥的负全责。

但是谭墨不是这么想的，他看着哭泣着的罗笙，仿佛看到了一道光，这道光从遥远的北极，从乌云的缝隙，从闪耀的灯球，从少女的眸子里，突然直射进他的脑子。因为酒搭子的失意，他得到了顿悟。

“兄弟，听哥一句。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旁人不对咱用情，咱何必掏肺掏心。”

看到罗笙抬起头看着他，他继续侃侃而谈，“哥活了50年，知命了，你懂吗？知命了。资本社会，和气生财，拔吊无情，一拍两散。人最重要的，是给自己搭台子唱戏。台子，得是自己的。去他妈的iClub，去他妈的邦德国际，去他妈的先锋视频，他们都是奴役我们的资本家，把我们吃干榨净的那一天，就是把我们扫地出门的那一天！从来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谭墨在罗笙丢盔卸甲的那一瞬间，用最后一句话，若一板斧砍断了罗笙所有的信念，“不要等到像我这样老的时候，还在为他人作嫁衣裳，还要忍受被卸磨杀驴的命运。”

那晚，谭墨狂笑着走出Mix，留下了摊在沙发里凌乱的罗笙。

谭墨笑了，他听到了蛋壳裂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