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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府旧址(第1页)

老街的檐沟还在滴水,一声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碎得像更夫远去后的梆子。天未大亮,铺面多半关着,只几家早点摊支起了棚,蒸笼里的白汽贴着街面往上浮,和河边未散的水雾混在一处。澜城秋雨过后,总有一种旧纸回潮的气味,墙根、木门、石阶,连人的衣袖都像从箱底翻出来,带着些不肯干透的年月。

陆深的茶室开得比往常早。

门内灯光微黄,照着一室沉静。昨夜带回来的旧图、拓片、残木和照片已经被吴越分门别类铺在长桌上,旁边压着小纸条,字迹歪斜,难得清楚。陆深在炉边煮水,水汽慢慢升起,茶香未散开,先有一股炭火的暖意把夜里的寒气逼退了些。

周尔宸进门时,易衡已经坐在窗下。

他面前放着那只小木匣。木匣打开了,半枚铜钱、红线、黄纸都摆在桌上。铜钱断口平整,像被刀锋截去一半,残边却磨得发暗,显然已经放了多年。黄纸上的字很淡,若不迎光去看,几乎与纸色混在一起。

若见望川水,方知灯后人。

周尔宸把湿伞靠在门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立即说话。

易衡抬头:“伤口怎么样?”

“还疼。”

易衡皱眉。

周尔宸把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疼说明还有感觉,算不上坏事。”

吴越正蹲在柜前翻放大镜,听见这话,头也没抬:“你们读书人真会安慰自己。刀架脖子上也能说颈部神经反应良好。”

陆深把茶盏放到周尔宸手边:“先喝口热的。”

周尔宸接过茶,掌心被盏壁一烫,昨夜桥下那片石片的冷意才退了些。他向长桌看去,青黑石片被单独放在一只白瓷盘里,旁边写着“望川桥下河灯所出”。吴越连夜拍了照片,又做了拓印,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纸上那行字显得比石片上更清楚。

灯归岸上,债在水中。

秦珊珊坐在靠里的藤椅上,身上披着陆深给她找来的薄毯。她脸色仍白,头发松松挽着,眼底有一层浅青。香坊暂时关了,钥匙放在陆深那儿。她没有说反对,只把银簪用手帕包好,随身带着,像带着一件不知该恨还是该留的旧物。

陆深给她换了一杯温水:“昨夜又梦见了吗?”

秦珊珊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没有梦见沈宅。”

这句话说完,室内安静了片刻。

吴越抬起头:“那梦见哪里?”

秦珊珊的手指隔着薄毯慢慢收紧:“水边。”

周尔宸把茶盏放下。

秦珊珊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人在唱戏。我看不见台子,只看见很多灯从水上过去。那些灯漂得很慢,像有人牵着。唱的人在水里,腔调比昨夜听见的更低。”

陆深问:“唱词还记得吗?”

秦珊珊闭了闭眼,像在把那些潮湿的声音从梦里捞出来。

“灯回岸,魂归乡。

桥头莫照生人面,水底长留旧客香。”

她念完,茶室里的火声忽然显得很清楚。炭块在炉中轻轻一裂,像夜里某盏灯芯烧到了尽头。

吴越搓了搓手臂:“这词听着像旧时水边送孤的调子。”

周尔宸问:“你听过?”

“没听过完整的。”吴越拿起一本地方民俗辑录,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但澜城旧时确实有水府娘娘庙。七月半放河灯,庙前唱水戏,给横死水中的人引路。地方志写得很省,只说民间旧俗,近代渐废。可民俗记录里还有一句,说放灯前要点照水灯,放灯后要还灯。”

还灯二字一出,秦珊珊的肩微微颤了一下。

易衡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追问。

周尔宸把昨夜记录的关键词摊开,与吴越的资料并在一起。沈宅七灯,柳含章银簪,秦有年旧香,骨牌纹样,望川桥石兽,水府旧址,河灯石片,半枚铜钱。每一条线分开看都摇晃不定,合在一处,却渐渐有了方向。

陆深道:“水府娘娘庙旧址,昨天你们已经去过一次。”

“只看了碑。”周尔宸说,“还没查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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