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小春台旧址只剩一片灰。
警戒线从永宁巷口一直拉到废楼门前,昨夜被雾吞没的院子露出原本破败模样。墙皮剥落,铁门生锈,半截旧台基陷在杂草里。几名警员戴着手套,小心收集地上的纸灯灰、红绳残段和破镜碎片。医护人员把醒来的人送往医院,救护车一辆接一辆离开,声音渐渐远去。
周尔宸坐在院墙边,手里握着那枚银香匙。
香匙上的余温早就散了。他仍握得很紧,像只要一松手,昨夜最后一点痕迹也会被晨风带走。
赵思梧站在不远处接电话。她一夜未睡,声音已经哑了,却仍旧把每句话说得很清楚。医院那边需要名单,警方那边需要时间线,平台那边需要证据链,香坊那边还有人排队等醒梦香。她把所有事一件件分派出去,语气冷硬,眼睛却红得厉害。
易衡在香炉塌陷处蹲了很久。
炉心灰白,细腻得不像普通香灰。风吹过时,灰面微微起伏,却始终没有散开,像下面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水。他伸手取了一点,放在瓷瓶里。刚要合上瓶塞,灰中忽然露出一小片纸角。
易衡停住动作。
那纸角只有指甲大小,被香火熏成褐色,边缘焦黑,却没有完全烧尽。他用镊子夹出来,摊在白布上。纸上残存几笔朱痕,看得出是旧时符篆一类。朱痕旁边压着半个篆字,像易,又像爻。
周尔宸看见他的神色,慢慢走过来。
“发现什么?”
易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片放到晨光下,残痕更清楚了些。朱砂老旧,笔势沉稳,绝非近年仿作。符脚处还有一枚极小的印痕,被烧掉大半,只剩一角,像山,也像门。
赵思梧挂了电话,快步过来:“又有东西?”
易衡把纸片递给她看。
赵思梧皱眉:“易家的东西?”
“像。”易衡声音很低,“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给我看。”
周尔宸道:“香炉里有破镜碎片,黄帖,纸灯,茶包,很多东西都被投进去。它未必来自昨夜。”
易衡点头:“正因如此,才更麻烦。”
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百气归炉,把澜城许多旧物与念想都卷到小春台。若这片符纸来自更早的旧局,说明五日春所借的并非近来的邪术。它像一条埋在地下的旧水脉,沈宅旧灯、望川河、水府灯簿、半渡茶室、秦家香谱、小春台戏台,都只是水面上先后浮出的涟漪。
如今涟漪暂时平了,水底还在。
严老师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几只保温桶。钱嫂跟在后面,眼睛肿着,却仍勉强打起精神。
“先吃点。”严老师把保温桶放在院墙边,“稀饭,咸菜,还有几个馒头。你们再撑,也得让胃里有东西。”
赵思梧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周尔宸看着保温桶里的白粥,想起陆深信里那句茶不能抵饭,手指微微一紧。
严老师没有催他们,只把热粥盛好,一碗一碗递过去。
晨光越过废楼,照在院中。昨夜无数人看见戏台的地方,如今只有破砖、杂草、积水和几条被踩乱的泥印。可地上那层灰仍在,静静铺成一圈,像有人在此唱完一折极长的戏,卸妆下台,只留下脂粉痕。
钱嫂站在灰圈外,双手合在身前,低声念了一句:“香消了,人醒了,姑娘怎么就没回来呢。”
没有人接话。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鸟鸣。很轻,像从浓梦之后重新试探人间。
午后,澜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来得很细,打在小春台旧址的铁皮棚上,声音密密匝匝。灰圈被警方用透明罩暂时护住,雨水顺着罩边流下,冲出几道浅沟。周尔宸跟随警员完成最后一次现场确认,签字时手几乎没有力气。
秦珊珊没有遗体。
这句话在报告里无法这样写。文件上只能写失踪,待进一步调查。周尔宸看着那两个字,笔尖停了很久,最后仍旧签下自己的名字。
科学需要证据,法律需要程序,世间所有理性秩序都要求一个可被记录的结果。可有些离去没有结果,只有余香。它轻轻落在衣襟、发梢、旧书页之间,提醒活着的人,昨夜确曾有人站进炉心,把一城人的梦从深处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