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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灾船(第1页)

入夜以后,茶室没有关灯。

陆深把门闩落下,又在门槛内侧添了一道盐米。铜钱仍压在正中,三枚叠成一线,外缘贴着木槛,像一枚小小的锁。檐下铜铃被他取进屋里,挂在门后,铃舌用红线缠住,只留一点余响。若真有风过,也不至于乱响惊人。

吴越看着他做完,忍不住问:“陆老板,你以前到底开什么店的?茶室还是道场?”

陆深把艾草放进铜炉,火星一亮,淡淡烟气升起来。

“开店之前,跟老人学过些规矩。”

“什么老人?”

“活得久,见得多的老人。”

吴越听得牙酸:“你说话有时候跟易衡很像。”

易衡坐在长桌边,正把那截压灾篾包进白绢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了抬眼,没有接话。

周尔宸把小型录音笔放在门口、窗边、柜台后三处,又用手机校准时间。赵思梧帮他记录每个设备的位置,字写得极稳,像她必须借由这些清楚的线条,压住心里仍未散尽的寒意。秦珊珊坐在靠里的一张椅上,手边摆着香盒,却没有点香。她说鼻子里已经满是纸灰气,再点香,怕分不清来处。

时间一点点往三更靠近。

老街先是热闹,饭馆收摊,外卖车从巷口呼啸过去,楼上有人喊孩子写作业,隔壁铺子卷帘门落下,铁皮声拖得很长。后来声音慢慢淡下去了,远处剩下几声狗吠,河边传来夜船低低的马达声,又很快被风压住。

吴越起初还说话,后来也闭了嘴。他把椅子挪到陆深旁边,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我离门近些,有情况可以第一时间观察。”陆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子时过后,茶室里冷了下来。

墙上的旧钟走得很轻,每过一刻,周尔宸就在本子上写一行记录。易衡一直没有动,三枚铜钱放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赵思梧看着门槛,眼睛有些发酸,却不敢移开视线。秦珊珊忽然抬手,捂住鼻子。

陆深问:“闻见了?”

秦珊珊点头,声音有些闷:“纸灰。还有糯米、艾叶、病人的汗味。”

吴越小声道:“病人的汗味还能分出来?”

秦珊珊看了他一眼:“久病的人身上有药味,也有棉被受潮的气味。医院里闻得多了,就忘不掉。”

吴越立刻不说话了。

门外石阶没有水印。窗户外面也平静,只有夜风把招牌吹得轻轻晃。可那股纸灰味越来越重,像有人在离茶室很近的地方烧过一只纸船,又把灰捧到门口,隔着门缝往里吹。

门后的铜铃突然轻轻一震。

红线缠住铃舌,本不该发声,可仍有一丝极细的金属声钻出来。陆深伸手按住铃身,眉眼沉下去。易衡把铜钱放到桌上,三枚钱排成一线,钱孔里像积着一层暗影。

周尔宸低头看录音笔,电量正常,波形却开始出现细密杂音。那些杂音并不连续,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水边拖动竹篙。

秦珊珊闭上眼,低声说:“它没有来这里。”

赵思梧立刻问:“在哪里?”

“往西去了。”秦珊珊的眉头蹙得更紧,“有小孩哭声,还有老人念话。念得很乱,像在求谁放过。”

吴越脸色发白:“真有人在送?”

易衡起身:“不是给茶室的。”

周尔宸收起桌上的设备:“去看看。”

陆深没有马上开门。他先取下门后的铜铃,放入抽屉,又把门槛上的铜钱收回。做完这些,才缓缓抽开门闩。

夜风一下涌进来,带着河水和纸灰的味道。门外青石板干净得出奇,仿佛傍晚那道船形水印从未出现。老街尽头却有一点红光闪了闪,很快没入巷口。

他们沿着老街往西走。

夜里的澜城有另一副面孔。白日里卖糖水、修鞋、配钥匙的小铺全闭了门,招牌在风里半明半暗。巷子窄,墙根生着青苔,旧楼外机滴下来的水沿砖缝流,聚成一道细细的线。走到街尾,纸灰味明显起来,风里还夹着一股淡淡的药汤气。

秦珊珊停在一处居民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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