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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匣无声(第1页)

天亮以后,春雨巷的事才显出一点人间模样。

警车停在巷口,红蓝灯光被清晨雾气揉得发白。几个民警进出旧仓,搬出木箱、白灯、纸船和账册。围观的人渐渐多了,巷口早餐摊支起来,油条下锅,热油声噼啪作响,豆浆香气混着旧仓里散出的海棠香,一时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切。

昨夜被抓住的年轻人姓方,名叫方廷。身份证是真的,租住地址也是真的,只是经历像被人抹去了一截。他自称三个月前在网上接了看仓的活,每月有人打钱,让他夜里守着旧仓,定期收取快递,不许多问。至于裂镜、戏本、白灯,他一概说不清。问到春和文旅,他只说听过名字;问到吴家,他脸色发灰,嘴唇哆嗦,却再不肯开口。

周尔宸做完笔录出来时,吴越正站在小春台旧门前。

他平日很难安静这么久,此刻却像被那道旧门钉住了。门楣上的水泥裂开一角,露出底下一点朱红旧漆。吴越盯着那点红看,像要从里面看见许多年前的人影。

陆深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豆浆。

吴越接过来,却没喝,低声说:“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周尔宸停住脚步。

“我爷爷带我来的。”吴越看着旧门,“那时候小春台已经荒了,他说旧戏园别乱进,台上唱过活人的戏,也唱过死人的戏。小孩耳根软,听见不该听的,容易跟着走。我那时候胆大,觉得他唬我,趁他不注意往里钻,被他拎着后领拽出来,回家跪了半夜。”

赵思梧问:“他提过五日春吗?”

吴越摇头,笑了一下:“他要是提了,我早吓老实了。”

笑意很淡,很快便散了。

易衡站在巷口香樟树下,晨光从叶缝间落在他肩上。他昨夜借给吴越的铜钱还在吴越掌心,过了一夜,铜钱边缘浮出淡淡青痕,像被水汽浸过。吴越把铜钱递回去时,易衡没有立刻接。

“先留着。”

吴越看着他:“你不怕我弄丢?”

“丢不了。”

“这么信我?”

易衡淡声道:“它若不愿跟你,昨夜就不会压住。”

吴越本想照旧回一句,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低低的“行”。

春雨巷搜查到晌午才暂告一段落。账册、拓片、戏本都被带走,白灯与纸船也封存起来。方廷被送往医院观察,医生说他有轻微脱水和应激反应,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可他后颈处有一块很浅的青印,形状像镜片边缘压出的痕。秦珊珊闻过方廷衣领,仍是海棠香,香里却掺了一味苦艾。

“苦艾能醒神,也能压惊。”秦珊珊说,“旧时有人在端午挂艾,驱秽辟邪。可若和某些香料混在一起,闻久了会头晕,像半梦半醒。”

周尔宸把这一点记下。

当日傍晚,几个人回到陆深茶室。雨后初晴,檐下水珠一滴滴落进石槽。老街人声渐起,有人买菜,有人遛狗,有孩子背着书包追逐跑过。那些寻常声音越热闹,春雨巷旧仓里的纸船白灯便越像一场隔世的梦。

吴越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门边,手指在衣袋里捏着那枚铜钱,忽然说:“我得回趟家。”

周尔宸抬头:“现在?”

“趁天还没黑。”吴越故作轻松,“回去找找我爷爷留下的东西。方廷那句话要是乱说,我心里也得有个数。要是真有原拓,早一点找到,总好过等别人找上门。”

陆深道:“我们一起去。”

吴越摇头:“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家那地方乱得很,堆的都是旧货,翻起来费事。”

赵思梧看着他:“你自己去,我们更不放心。”

吴越叹气:“你们现在一个个说话怎么都像债主。”

易衡拿起外套:“走。”

吴越看了他一眼,肩膀轻轻垮下去:“得,债主齐了。”

吴家老宅在城北旧器街后巷。

旧器街白日里卖瓷片、木雕、旧书、旧家具,也有些来路不明的小物件。到了傍晚,各家铺子陆续关门,铁卷帘放下来,街上只剩一股旧木头、铜锈和尘土的气味。吴家铺子夹在两家字画装裱店中间,门脸不大,招牌写着“吴记修器”,字已经旧了,金漆剥落,最后一笔像被风雨磨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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