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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第1页)

中元前一夜,澜城下起细雨。

雨丝极密,落在青石板上不见水珠,只把整条老街慢慢洇深。檐下灯笼罩着一层潮气,光晕从红纸里渗出来,像旧年庙会散场后未熄的余火。纸扎铺早早闭了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告示,今夜不售河灯,不接水路灯。钱嫂怕人撕掉,又在告示旁钉了一枚铜钱,铜钱被雨打得微亮。

半渡茶室没有关门。

门内挂着旧木牌,过客可歇,亡客不留。火盆摆在门槛后半尺,里面压着艾草、菖蒲、湿茶叶,火苗不高,却一直稳稳亮着。柜台上三只木桶已经换成了大铁桶,黄帖、纸灯、茶包各自分开。桶底铺着盐和湿茶末,秦珊珊说,这样能压住香气,不至于让残味继续熏人。

白日里,交东西的人络绎不绝。

有人拿来一整袋海棠灯,说是在小区门口捡到的;有人拿来半包路茶,茶叶里夹着一张极小的戏票;有人拿来手机,说昨夜开始一直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唱词。唱词写得越来越像人话,专挑心缝里钻。

娘在门前等,莫叫娘寒。

儿在水边立,莫叫儿孤。

旧人一盏茶,新梦五日春。

赵思梧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冷笑道:“懂得太多了。”

周尔宸正在把样品装袋编号,闻言抬头:“懂什么?”

“懂人最怕哪一句。”赵思梧说,“老人怕孩子冷,孩子怕老人孤,活着的人怕自己亏欠过死人。他们连劝都懒得劝,只拿一根细针往旧伤里扎。”

陆深端茶过来,把一杯放到赵思梧手边。

“喝一点。”

赵思梧看他一眼:“你从昨晚到现在没睡。”

“你也没有。”

“我不守门。”

陆深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淡,眉眼仍稳,像一口深井,井面风吹不动。可周尔宸注意到,他倒茶时手腕有些僵,袖口下方露出一圈红痕。那是昨夜扯断红绳时留下的,伤口不深,却泛着不正常的暗色。

秦珊珊也看见了。

“给我看看。”

陆深把手收回去:“擦过药了。”

秦珊珊皱眉:“我问的是香。”

陆深无奈,只得把手伸过去。秦珊珊低头闻了闻,脸色慢慢凝住。那伤口上除了药味,还有极淡的海棠甜香。她用银针轻轻挑了一下,针尖染上一点红粉。

“红绳里掺了东西。”她低声说,“像香,又像纸灰。”

易衡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陆深手腕上:“疼吗?”

陆深道:“还好。”

易衡没有再问。

茶室里一时安静下来。炉水滚过一遍,壶盖轻轻颤动。门外雨声细密,人声忽远忽近。老街尽头有人撑伞站着,朝茶室张望。那人看了片刻,又被同行拉走。再往远处,几辆警车停在河道入口,蓝红灯光隔着雨雾闪动,像戏台后头偶尔露出的火彩。

周尔宸忽然说:“今晚人会更多。”

赵思梧点开地图:“已经有几个聚集点。望川河旧渡口被封了,城隍庙后街有人绕路,仁济医院水渠也有人去。还有人说,半渡茶室门口最灵。”

钱嫂在旁边听见,低低骂了一句:“真是不怕折寿。”

陆深道:“怕折寿的人,未必就不来。思念上头,怕字靠不住。”

严老师还留在茶室。

昨夜之后,他没有回家,只给学校请了假,说身体不适。今日他帮着安抚来茶室的人,给他们倒茶,劝他们坐下。一个白发老人攥着亡妻照片不松手,他便坐在旁边听老人说了半小时。等老人哭完,他递了一张纸巾,只说一句,回家路上别近水。

那一刻,周尔宸忽然觉得,茶室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补一块门板。

易衡在黄昏时起了一卦。

铜钱落在桌上,声响极轻。卦成后,他看了很久,眉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周尔宸问:“怎样?”

易衡把铜钱收回袖中:“水来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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