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人为刀俎（第1页）

黑暗是一下子被掀开的，像被人猛地扯掉头上的罩布。

朔夜猛的从粘稠的死亡里惊醒，吸进第一口气的时候，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她侧过脸咳了一下，一小块深红色的凝结物从嘴角掉出来，落在脸颊旁边。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头顶某个方向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日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她眨了眨眼，左脸上的三只眼睛陆续睁开，适应了光线后又闭上两只。头痛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拿手指在她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戳。胸口那道被斩击贯穿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连抬起脖子都费劲。

她尝试着感受四肢咒力还在。很微弱，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但还在。咒缚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胸口深处延伸出去，牵引着残余的咒力在身体里缓慢流动。

试着坐起来，手撑在身下那个滑溜溜的表面上，滑了一下，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先翻身侧过来，再用胳膊撑起上半身。视线晃得厉害，天花板和墙壁搅在一起，转了好几圈才稳住。

她看清了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

是一个石头砌的水槽。长方形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底部还残留着浅浅一层水。水槽旁边是一张厚重的木案板，案板上搁着一把菜刀，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刀具，大小不一，从剁骨刀到剔骨尖刀都有，刀面擦得锃亮，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

灶台。水缸。柴堆。挂在房梁上不知品种的腌肉。

这是个厨房。

朔夜坐在水槽里，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没了。全身上下，身上的衣服没了。原来的素色窄袖衣、绑腿、布袜，全都不见了。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指，指尖空落落的，根系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绳都不见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绳痕还留在皮肤上。母亲的漆盒、包袱、短刀、砂锅，跟着她的猫咪——全都不在。只有她自己，光着身子坐在一个陌生的厨房水槽里，像一条被从河里捞上来等着刮鳞的鱼。

恐惧拉扯着晕眩感又涌上来。胃里翻了一下，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周遭的一切事物她都认识，但组合成信息，变成连贯的事件，一切又变得十分的魔幻。她这是掉进什么食人魔的居住地了吗……

她把住水槽边缘，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等那阵晕劲过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便重新掌控身体的控制权。

然后从水槽里爬出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案板才没摔倒。案板上的菜刀晃了晃，刀把磕在萝卜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盯着那把小刀看了两眼，然后伸手拿过来。刀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刚刚好。

她站在厨房中间，光脚踩着冰凉的石板地，环顾四周。厨房不大，四四方方，除了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角落里还摞着几个竹篓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大概能装下一个蜷缩着的成年人。她刚才大概就是从某个篓子里被倒出来的——不对，是从篓子里爬出来的？还是被人从篓子里拎出来放进水槽的？

她想不起来。

最后的记忆停在溪边。落叶，血，猫的叫声。然后是一片很深的黑暗，她似乎睡着了？再然后就是这里。

朔夜走到墙边，伸手扯下那块挂在横杆上的布。是块灰白色的粗麻布，大概是用作桌布或者盖食材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米糠味。她抖开看了看大小，从中间撕开一个口子套进头，腰间用撕下来的布条扎紧。布料粗糙得磨皮肤，但总比光着强。她又扯了一块小的，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

门是木头的，没有窗，门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指头宽的缝。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风声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条走廊。木头地板，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油灯的那种昏黄暖光，微微晃动着，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从门缝里把整个院子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没有人。

朔夜把门缝推得更宽一点，侧身挤了出去。

光脚踩在木头走廊上比石板还冷。

她踮着脚尖走，脚跟悬空，老鼠一样蹑手蹑脚的行进着。

走廊尽头是个拐角。

她停在拐角前，后背贴着墙壁，侧过头，用右眼往拐角那边看。是一条更宽的走廊，一头通往外面——能看见庭院里的碎石地和一丛矮竹，天光从那里照进来，白亮亮的刺眼。另一头通往深处，灯光就是从那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