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笑了笑。
这倒是今日听见的第一句真话。
卢玄度继续道:“裴姑娘,你手里的东西,若放在你手上,只会招杀身之祸。交给清流,至少能化为奏章,化为台谏之声。”
“然后呢?”
“然后朝廷会给沈家一个说法。”
“什么样的说法?”
“能让活人继续活下去的说法。”
沈令仪低头看着案上的茶。
茶汤清透,映着暖阁窗外的雪。
她忽然觉得这杯茶像极了卢玄度。
看起来澄明、温和、清正。
可茶底有没有沉渣,只有倒尽时才知道。
她轻声道:“卢相方才说,若一案翻开,会牵出多少人、损伤多少朝廷体面,都要算。”
“不错。”
“那我父亲的体面呢?”
卢玄度看向她。
沈令仪继续道:“他被写成通敌逆臣,死在州狱。母亲被写成突发急症,草草收殓。妹妹下落不明,被人当成牵制我的影子。沈家旧账被人改成罪证。沈家垫过的银,变成沈家欠朝廷的罪。卢相,这些体面,谁来算?”
卢玄度没有立刻答。
卢怀慎垂下眼。
姚述手中的笔,始终没有落下。
许久后,卢玄度道:“所以我今日让你来,是给你一条路。”
沈令仪问:“一条让我闭嘴的路?”
“是一条让你活着看见沈家被部分洗清的路。”
“部分洗清?”
“世上很多事,只能部分。”卢玄度道,“全部,往往意味着谁都得不到。”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觉得真正可怕的不是韩守恩那样的人。
韩守恩贪婪,狠毒,手上沾血,他是明处的烂肉。
卢玄度却不是。
他温和、清醒、克制,知道利弊,也知道冤屈。他甚至愿意查沈案,愿意给沈家一个说法。
只是这个说法不能太真。
真到损伤朝廷。
真到牵出皇帝。
真到让天下人知道,沈家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被错杀,而是因为朝廷需要它死。
卢玄度道:“裴姑娘,你还年轻。你觉得公道应当彻底,可朝廷从不靠彻底二字维持。朝廷靠的是缝补。”
沈令仪问:“若布已经烂了呢?”
卢玄度看着她。
“那也要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