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静。
既不惊讶,也不避讳。
沈令仪抬眼。
卢玄度继续道:“江宁州府办案急躁,蒋如晦必有失察。楚州盐场虚额多年,盐铁司杜闻礼也脱不了干系。内库外坊借贡香、盐车、水路转运遮掩亏空,韩守恩身边的人,手脚确实伸得太长。”
他每说一句,沈令仪心中便冷一分。
卢相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州府有问题,知道楚州盐场有问题,知道盐铁司有问题,也知道内库外坊有问题。
可在沈家被抄之前,他没有说。
在父亲死在州狱之前,他也没有说。
如今他终于开口,是因为证据已经烧到清流脚边,不能不接。
沈令仪轻声问:“既然卢相知道沈案有疑,为何现在才说?”
卢玄度看着她。
“因为知道一桩案子有疑,和决定让这桩案子入朝堂,是两回事。”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卢玄度道:“朝堂不是江湖。冤案也不是只凭冤字便能翻。一个案子翻开,会牵出多少人,震动多少部司,损伤多少朝廷体面,都要算。”
“那沈家死了多少人,也算吗?”
卢怀慎抬眼看她。
姚述也看了她一眼。
卢玄度沉默片刻,道:“算。”
沈令仪笑了一下。
“怎么算?”
“以活人能承受的方式算。”卢玄度说,“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继续过朝廷。”
这句话很轻。
却比韩玉奴的笑更冷。
沈令仪终于明白裴太妃为何让她来。
卢玄度不是不知道沈家冤。
他知道。
可他更知道,冤案应该翻到哪里停下,才不至于烧到他要保的那座屋梁。
卢玄度继续道:“清流愿查沈案,是因为沈案可作为入口。楚州盐场虚额积弊已久,盐铁司与内库外坊彼此勾连,韩守恩借内库掌私财,日渐凌驾户部与三司。台谏多年被压,若此案能开,御史台可重新立声,盐铁司也可被整肃。”
他说得明白极了。
没有半分假装怜悯。
沈令仪反倒觉得,这比卢怀慎那些“沈案自然会有转机”的话更真实。
清流要沈案,不是为了沈家。
是为了攻内库。
削韩守恩的财权。
压盐铁司杜闻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