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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页)

统计员的工作跟在柏林时差不多,只是物资变成了零件。每一批入库的零件要登记规格、数量、批次号。每一批出库的零件要核对领料单上的数字,在账本上减去相应的数量。月底要盘点,把一个月的出入库情况汇总成报表,交到厂办。这些工作米哈伊尔干得很顺手,像穿了一件旧衣服,不需要适应期。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五十多岁,老会计,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报表的时候把眼镜推到鼻尖上,眼睛从眼镜上方露出来,像一只在洞口张望的鼹鼠。另一个叫柳德米拉,三十出头的女人,负责工资核算,胖胖的,爱说话,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有人在敲一只铁锅。她对米哈伊尔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年轻人太安静了,像一堵墙”。米哈伊尔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话真多”。两个人对彼此的印象都没有错,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每天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坐着。

宿舍在厂区北边的一栋三层楼里。米哈伊尔分到了一个双人间,另一张床住着一个叫维克多的钳工,比他大几岁,高个子,瘦长脸,姓什么他没记住。维克多话不多,跟米哈伊尔的沉默比起来,维克多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选择——他可以说话,但他选择不说。米哈伊尔的沉默是一种本能,像鱼在水里不能说话一样,不是选择,是宿命。两个人住在一起的第一个星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这二十句的内容包括“早饭吃了吗”“晚饭吃了吗”“你洗衣服吗”“我今天晚点回来”。全是动词和名词的简单组合,没有形容词,没有副词,没有多余的感情色彩。维克多是理想的室友。米哈伊尔觉得这间宿舍他可以住很久。

日子又开始了重复。早上六点半起床,洗脸刷牙,去食堂吃早饭。七点四十五到办公室,打开文件柜,拿出前一天没做完的报表。十二点去食堂吃午饭。一点回办公室继续干活。五点半下班,回宿舍,去食堂吃晚饭。吃完晚饭以后在厂区里走一圈,或者在宿舍里看那本德文的书。他不认识德文,但他已经把那本书翻了很多遍,每一页的版式、每一段的长度、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他都记住了。这本书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本书了,是一个物体,一个有分量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不会消失的物体。就像那枚三戈比硬币,就像那张蓝色的糖纸,就像汉斯的那双手套——那双手套他没有带走,留在了柏林的床头柜里。

他不去想柏林的任何事情。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他对自己的训练。像锻炼肌肉一样锻炼健忘。每次柏林那些画面出现在脑海里的时俟,他就做一件事——转移注意力。想报表上的数字,想食堂今天吃什么,想维克多今天有没有洗袜子。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柏林。不是白杨树,不是门洞,不是铁皮炉子,不是搪瓷缸子,不是那双灰蓝色的、冬天下午快要暗下去的眼睛。

这个训练的效果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一整天都不会想起那个名字。坏的时候那个名字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浮上来,像一块木头从水底浮到水面,你按下去,它又浮起来,按得越深,浮得越快。他试过用枕头捂住脸,试过把被子拉过头顶,试过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困意重新降临。这些方法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不管用的时候他就起床,穿上衣服,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夜跟柏林不一样。柏林的夜是潮湿的,有河水的味道和废墟的腐败气息。这里的夜是干燥的,有铁锈的味道和远处的工厂烟囱冒出来的硫磺味。两种夜的气味不同,但功能相同——它们都让人的孤独变得更加具体,像一件量身定做的衣服,不大不小,刚刚好。

一九五一年过去了。一九五二年也过去了。一九五三年到了。

米哈伊尔在机械厂干了快两年。工资从六百二十涨到了六百五十,涨了三十卢布,是因为全厂统一调资,不是因为他表现突出。他仍然没有突出表现。他的报表从来没有错过,但也从来没有提前交过。他从来不迟到,也从来不加班。他从来不请假,也从来不主动要求休假。他像一台调试得很好的机器,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不多不少,没有误差。

柳德米拉给他介绍过两次对象。第一次是厂里一个车工的女儿,二十三岁,长辫子,大眼睛,在邮局上班。米哈伊尔去见了,坐了二十分钟,说了大概十句话。十句话的内容包括“你好”“我叫米哈伊尔”“我在厂里做统计员”“你工作还顺利吗”“再见”。姑娘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困惑。她大概在想:这个人是不想说话,还是不会说话?柳德米拉后来问他“怎么样”,他说“不太合适”。柳德米拉又问“哪里不合适”,他说“她说我太安静了”。柳德米拉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问。第二次是一个寡妇,比他大三岁,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这次见面米哈伊尔话更少,因为那个四岁的小女孩一直盯着他看,他被看得更不自在了。他坐了一刻钟就站起来告辞了。柳德米拉这次连问都没问,只是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告诉柳德米拉,他不需要对象。他不需要一个人来填补他的孤独,因为他根本没有觉得孤独。孤独是需要对照的——你需要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从小就是一个人的,一个人的感觉就是正常的感觉,就像鱼的正常感觉是水里,它不会觉得水里有什么特别的。

一九五三年三月的一天,米哈伊尔在厂里的阅报栏前看到了一条新闻。

阅报栏在厂门口附近,是一个木框玻璃橱窗,里面挂着当天的《真理报》和本地的《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晚报》。报纸用图钉按在软木板上,玻璃有点脏,但字还能看清。米哈伊尔每天下班以后会经过这里,有时候停下来看一眼标题,有时候不停。那天他停下来了。

报纸上有一条短讯,占了很小的一块版面,不到巴掌大,说的是东柏林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新闻的内容他没有仔细看——物价调整,工人示威,苏军出动□□。他的目光落在了“柏林”两个字上。那两个字从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中跳了出来,像两个被放大了的、加粗了的、用红色墨水写成的字,其他的字都模糊了,只有这两个字无比清晰。

他站在阅报栏前,看了那条短讯大概有三分钟。他把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又倒回去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新闻里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没有门洞,没有地下室,没有铁皮炉子,没有搪瓷缸子。新闻里只有一个城市名字。但那个名字本身就够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那条新闻的内容,是因为那两个字打开的某扇门。他已经把这扇门锁了很久,锁得严严实实的,钥匙扔掉了,门板加固了,但门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这里,在墙壁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漆,看起来跟周围的墙壁一模一样,但米哈伊尔知道,这面墙上有一扇门。他站在门前面,手里没有钥匙,但门自己开了一条缝——不是他要开的,是门自己开的。风太大,或者锁生锈了,或者门框变形了,总之门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光来。

橘红色的光,像炉火。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起来,像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火车站的纸板上睡觉时那样。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把外界关在外面,把自己关在身体里。但是身体里有那扇门。门里有那个光。光里有那个人。他躲不掉了。

他在被子里面闭着眼睛,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不是。那两个字像一个气泡,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升上来,升到水面,没有破裂,只是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又沉下去了。

一九五三年,春天,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栗子树又开花了。

白色的花簇在枝头像一团一团棉花糖,风一吹就落,落在米哈伊尔的肩膀上,落在他夹克的口袋上,落在他那双穿了两年多的皮鞋的鞋面上。他没有拂掉,让它们留在那里,直到它们自己干了、碎了、被风吹走了。花会谢,人也会。不是伤感,是自然规律。

米哈伊尔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今天的报表,拿起钢笔,开始写数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写,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7”都加一横,每一个“0”都是一个椭圆。他的字迹跟三年前在柏林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工整得像印刷体。

窗外的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钢笔上,落在纸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他把纸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阳光,继续写。阳光会移动,纸也会移动,人也会移动。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张桌子到另一张桌子,从一个年份到另一个年份。移动是常态,不动才是例外。

他在这里。汉斯在那里。隔着一千五百公里,隔着国境线,隔着铁丝网,隔着两种语言,两种货币,两种生活。这些距离加在一起,比一千五百公里要远得多,远到不可测量。

但米哈伊尔低头写数字的时候,在某些笔画的转折处,在某些数字的闭合口,他的手指会微微停顿一下。那种停顿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某个画面在那一瞬间闪了进来——一个地下室里,一张毯子上,一双手,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但钢笔的墨水在那一点浓了一些,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点。他看着那个圆点,没有去修改。修改也没有用,因为那个圆点已经在纸上了,就算用刀刮掉,纸张也会留下痕迹。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透光的时候,圆点变成了一个透亮的小洞。他把纸放下,拿起下一张,继续写。

世界很大。大到两个人可以相隔万里,一辈子不再见面。世界也很小。小到一个城市名字就能让一个人失眠一整夜。米哈伊尔不知道汉斯现在在哪里,在做着什么,还活着没有。他没有办法知道,也不会主动去打听。不打听就不需要面对答案,不面对答案就不需要在“知道了”以后做任何决定。

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像乌龟的壳,像刺猬的刺,像蜗牛把身体缩进壳里的时候分泌出的那层黏液。不是勇敢,是本能。不是逃避,是生存。他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个。他不会在这个年纪改掉这个习惯,就像他不会在这个年纪开始大声说话、开始交很多朋友、开始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样。有些改变是不可能的,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做不到。

一九五三年的这个春天,米哈伊尔把这张写错了的报表重新誊了一遍,把那个墨点留在抽屉里的草稿纸上。然后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栗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转,浅绿和深绿来回变换,像两三种颜色在争夺同一片叶子的归属权。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久到柳德米拉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米哈伊尔,想什么呢?”

他转过头,看着柳德米拉那张圆圆的、总是带着笑意和好奇的脸。

“没什么。”

他低下头,拿起下一张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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