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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城有女初长成(第1页)

我叫青萝。

这个名字是大小姐给我取的。她说我小时候头发又黑又密,像春天刚冒出来的青藤萝,所以叫我青萝。

我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也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只知道十二岁那年,乔府管事在路边捡到我,看我饿得皮包骨头却还有一口气,便带回府里。大小姐那时才十岁,站在廊下看我,对管事妈妈说:“让她跟着我吧。”

就这一句话,定了我后半生的命。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大小姐没有说这句话,我会死在哪条沟里、哪座桥下,没有人知道。而我也就不会知道,这世上有过那样两个女子,活得那样绚烂,又那样清冷。

乔府在皖城,算不上什么大城。

城不大,四面有墙,墙外是田野,墙内是瓦房和石板路。皖城最出名的东西,一是桃花,二是乔家的两位小姐。

桃花是春天开的,开的时候满城粉白,风一吹就落得像下雪。可桃花年年都有,乔家的两位小姐,却是百年难遇。

我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书里写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每逢初一十五,大小姐和二小姐去城外的寺庙上香,石板路两边总会多出许多人。有卖菜的农人,有赶集的商贩,有路过的书生,甚至还有骑着马的军爷。他们都不是去上香的,是去看两位小姐的。

有一次,一个书生站在路边,看着大小姐的马车过去了,嘴里喃喃地说:“乔公二女,果然国色。”旁边有人问他什么是国色,他说:“就是天下最好看的颜色。”

我觉得这话不对。

大小姐的好看,不是颜色,是声音。

她抚琴的时候,手指落在弦上,像雨滴落在荷叶上,轻轻的、脆脆的,可那声音到了人心里,就变得沉沉的、软软的。我第一次听她抚琴,是到乔府的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月亮刚好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没有梳髻,散在背后,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那首曲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听了想哭。不是伤心,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后来我问大小姐那首曲子叫什么,她笑了笑说:“没有名字,随便弹的。”二小姐在旁边撇嘴:“姐姐骗人,那是《相思引》,你每次想娘的时候就弹这首。”

大小姐不说话了,手指又落在弦上。

我后来才知道,乔夫人去世得早,大小姐八岁那年就没了娘。从那以后,她就像半个母亲一样,照顾二小姐,照顾整个乔府。

二小姐和大小姐不一样。

如果说大小姐是月光,那二小姐就是火焰。

二小姐不爱抚琴,爱舞剑。乔公请了武师来教她,她在院子里练剑,一练就是一个时辰,练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还不肯停。大小姐就端了茶坐在廊下,一边看她一边摇头:“女孩子家,练这些做什么。”

二小姐收了剑,跑过来灌下一杯茶,喘着气说:“姐姐不懂,乱世里头,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要有本事才行。”

大小姐替她擦汗,语气温柔又无奈:“你有本事,你去打仗啊?”

二小姐扬起下巴:“我要是男子,我一定去。我才不要像那些闺秀一样,一辈子关在院子里,等着嫁人,等着老死。”

大小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那时候我不懂大小姐为什么叹气。后来我懂了。

乔公是皖城的老户,祖上做过官,到了他这一辈,虽没有什么显赫的官职,但家底殷实,在城里颇有声望。乔公为人宽厚,对两个女儿疼爱有加,从不拿那些繁文缛节约束她们。

可再宽厚的父亲,在乱世里也护不住女儿多久。

建安四年的春天,是我到乔府的第三年。

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早,正月还没过完,城外的桃林就冒出了粉色的骨朵。大小姐坐在窗前看桃花,忽然说了一句:“今年的桃花开得太早了,不是好兆头。”

我当时正在给她梳头,手顿了顿:“大小姐怎么这么说?”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花早开,早谢。”

我没放在心上。

可是很快,整个皖城都开始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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