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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死的那天晚上,邺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大得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铜雀台上的铜雀在风雨中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是一只被淋湿的鸟在拼命地叫。那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传到邺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百姓的耳朵里,有人说那是铜雀在哭。
消息传到洛阳,是三天以后。
那天曹丕正在和群臣议事,信使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跪在大殿上,声音发抖:“陛、陛下……甄夫人……薨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曹丕坐在龙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群臣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
可曹植不在洛阳。他在鄄城,一个离洛阳几百里的小城。他是在七天以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正在书房里读书,一个从洛阳来的旧友告诉他:“甄夫人被赐死了,下葬的时候,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曹植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个旧友后来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披发覆面,以糠塞口。不让见人,不让说话。死了都不让她申冤,死了都不让她有一丝体面。
她那么好的人。
那么安静,那么温和,那么聪明,读那么多书,写那么好看的字,笑起来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可她死了。
死了还被这样对待。
那天晚上,曹植没有点灯。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仆人来送茶,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窗前,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公子……”
“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说的。
他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一口棺材的盖子,死死地盖在头顶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铜雀台落成大典,月光如水,她坐在女眷席的最前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发髻上插着金步摇。他的目光扫过去,正好和她对上。只一瞬,她就移开了眼睛。
可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的眼睛。深深的,暗暗的,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他想知道井底有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井底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她的心早就被掏空了,被这个乱世,被袁家,被曹家,被他哥哥,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维持着一个好看的样子。
他想起那次去她的院子。他拿着自己写的诗,说请嫂嫂指点。她看得很快,看完就还给他,说“公子好才情”,语气淡淡的,像在敷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来炫耀的。
他是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是想看看她,听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公子好才情”这种客套话也行。
他想起邺城城墙上那个孤单的背影。
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说甄夫人有时候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一站就是一下午。他有一次假装路过,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站在城墙的最高处,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人。
他想走过去。他想告诉她——外面风大,回去吧。
可他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