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亿的鼻子酸了一下。
何秀芝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陆嘉亿去医院问,医生说影像科的主任明天才上班,片子要等他看过才能出报告。回来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苏敏蹲在厨房水槽下面。水龙头拆了一半,零件摊在一块旧毛巾上。“龙头漏水。垫圈老化了。”她头也没抬。
何秀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这龙头滴答好几个月了。我跟物业说了两次,他们老不来。你这孩子,快别弄了,脏的——”
苏敏把旧垫圈取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她从五金店买的,和旧的那个型号一模一样。她把新垫圈安上去,螺丝拧紧,打开总阀。水龙头哗哗出水,关了,一滴不漏。然后她把拆下来的零件用旧毛巾擦干净,收进工具箱里——工具箱是何秀芝从阳台柜子里翻出来的,里面乱七八糟的螺丝刀和扳手,苏敏用完以后全部擦了一遍,按大小排好。
何秀芝看着那个工具箱,看了一会儿。“你这孩子,手真巧。”
苏敏把工具箱放回阳台柜子里。“我爸教的。他以前修自行车。”
何秀芝点了点头。晚餐她多炒了一个菜。
第二天片子结果出来了。腰肌劳损。长期站立弯腰落下的——纺织厂女工的职业病。医生说要静养,少提重物,配了一盒膏药和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何秀芝从诊室出来,整个人明显松了,话也多了。“我就说没事嘛。嘉亿这孩子,非要赶回来。”
陆嘉亿没说话。苏敏替她把膏药和药油拎着,另一只手扶着何秀芝的胳膊肘下楼梯。何秀芝挣了一下没挣脱,就让她扶了。
那几天苏敏做了很多事。她把何秀芝的旧照片全部翻出来,用手机一张一张扫描。何秀芝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少,纺织厂的工友合影,她站在最边上,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塞在帽子里,脸圆圆的,笑得很用力。陆嘉亿百日照,胖得像米其林,何秀芝抱着她,手指上还缠着胶布——大概是前一天夜班被梭子刮的。陆嘉亿小学毕业照,何秀芝站在家长堆里,穿着一件借来的西装外套,袖子长出一截,被她卷进去了。
苏敏扫完最后一张,把手机递给何秀芝看。何秀芝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那张工友合影的时候,她停住了。“这个,这个是小周,后来调去印染车间了。这个是王姐,退休以后回老家了。这个是……”她指着一个模糊的侧影,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说出名字。
苏敏没有问。她把那张照片单独导出来,在平板上打开,放大。侧影模糊,但轮廓还在。她拿起触控笔,一笔一笔地把那个模糊的轮廓勾清楚。何秀芝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人的眉眼一点一点从像素里浮现出来,嘴唇动了动,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厨房里传来打鸡蛋的声音。打得很用力,筷子碰碗沿嗒嗒嗒地响。
苏敏把那幅肖像画完了。画里的人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塞在帽子里,脸圆圆的,笑得很用力。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姐妹》。她把画发给何秀芝。何秀芝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把画设成了桌面壁纸。
那天晚上何秀芝突然说:“那姑娘,手真巧。就是话太少。”
陆嘉亿正在帮她把膏药贴到后腰上。“像我爸?”
何秀芝拍了她一下。“你爸话多!他年轻时候,车间里就他一个人能从天亮说到天黑。”沉默了一会儿,说,“像她自个儿。心思都在手里。”
陆嘉亿把膏药边缘按平。何秀芝后腰的皮肤松弛了,膏药贴上去,皱皱的。
“妈。她以前谈过一场恋爱。买了蜡烛,不知道跟谁点。冰箱空着一层,衣柜空着一半,粉色拖鞋晒了又晒。”
何秀芝没有回头。
“她等了好几年。不是等我。是等一个人愿意在她窗台上睡觉。像她等奶皮一样。奶皮是一只左耳缺一块的流浪猫,她每天在窗台上放猫粮,放了快两年它才肯进屋。”陆嘉亿把膏药上的塑料纸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敲错门那天晚上,她把茶几下层放了很久的蜡烛拿出来了。”
何秀芝把睡衣拉下来,盖住膏药。窗外纺织厂的老家属院正在入夜,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的声音从纱窗缝里钻进来。
“你确定是她?”
“嗯。”
“路会难走。”
陆嘉亿在何秀芝旁边坐下来。床沿很旧了,坐下去吱呀一声。她小时候这张床就吱呀,何秀芝半夜下班回来,摸黑躺下,床吱呀一声。她在那声吱呀里翻个身,继续睡。
“妈,我走了这么多年难走的路。导航导错,台阶摔跤,行李箱轮子在站台上卡住。只有她在的地方,我不用看导航。”
何秀芝没有说话。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地响。她把陆嘉亿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陆嘉亿的手比她大了,小时候握着她一根手指头,现在反过来。何秀芝的手很粗,指腹上还有纺织厂留下来的老茧,搓在她手背上沙沙的。
“她那双手,”何秀芝说,声音很低,“修水龙头的时候,我看了。关节上有茧,是握笔握出来的。画画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