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
“嗯。”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缆车里全是人。她的声音不大,但站在她们旁边的一对情侣同时转过了头。陆嘉亿的耳根烧起来,她立刻补充:“我说景色!长江的景色!”
那对情侣转回去了。苏敏没有说话。缆车继续往对岸滑,钢索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的江面在阳光下铺成一片碎金。
“我知道你说的是我。”苏敏说。
陆嘉亿的后背僵住了。苏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景色和我,都是。”
缆车晃了一下。不是车厢晃,是陆嘉亿的心晃了。她握着相机,镜头盖没开,对着窗外。江面、渡轮、楼群,她什么都没拍进去。取景框里是一片黑。但她觉得那是她拍过的最满的画面。
从索道站出来,她们沿着南滨路走。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江染成橘红色。对岸的渝中半岛亮起了灯,洪崖洞的吊脚楼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有人从山脚往山顶点灯笼。陆嘉亿走累了,在江边的石栏杆上坐下来。苏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脚悬在江面上,晃来晃去。
“今天那只糖猫,”陆嘉亿忽然说,“你咬的第一口是耳朵。”
“嗯。”
“为什么。”
苏敏看着对岸的灯火。“因为它耳朵是完整的。我想在它身上留一个缺口。”
陆嘉亿转头看她。
“奶皮左耳缺一块。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跟别的猫打架被咬掉的。我捡到它的时候,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缺口永远留在那里。”
“你捡的?它不是流浪猫吗。”
“是流浪猫。但我在窗台上放猫粮,它每天来吃。吃了一年零三个月。它不让我靠近,但每天准时来。下雨也来。左耳的缺口被雨淋湿了,它会蹲在窗台上甩头。甩完继续吃。”
苏敏的声音在江风里很轻。
“后来有一天它吃完了没有走。它在窗台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睡了。那是它第一次在我窗台上睡觉。”
陆嘉亿没有说话。她把苏敏的手从石栏杆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苏敏的手是凉的,江风吹的。
“所以你给它取名叫奶皮。”
“嗯。因为它第一次在我窗台上睡觉的时候,我刚煮完热可可。杯底画了一只蜷成团的猫。它睡着的姿势,和杯底那只一模一样。”
陆嘉亿想起第一次去苏敏家那天晚上。她喝完热可可,把杯子翻过来,杯底画着一只蜷成团的橘猫,尾巴搭在鼻子上。那时候她以为奶皮是苏敏养的猫。后来她发现奶皮是一只流浪猫,苏敏只是每天在窗台上放猫粮。再后来她发现,奶皮不只是流浪猫。它是苏敏用一年零三个月等来的。等它愿意在她窗台上睡觉。
“你今天咬它耳朵,是想告诉它——完整的耳朵也没关系,缺一块也没关系。反正在你这里,它都是奶皮。”
苏敏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陆嘉亿掌心里动了一下。
“苏敏。”
“嗯。”
“你等奶皮等了一年零三个月。等一个愿意在你窗台上睡觉的人,你等了多久。”
江风把陆嘉亿的羊毛卷吹起来。对岸的洪崖洞完全亮了,金色的灯光从吊脚楼的屋檐下漫出来,把整片山崖染成一座发光的城堡。渡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在江面上拖得很长。
“五年。”苏敏说。
陆嘉亿的手指收紧了。
“和前女友分手以后,我以为我不会再等了。但蜡烛买了,一直放在茶几下层。冰箱第二层空着,衣柜空着一半。粉色拖鞋洗了又晒,晒了又放回去。不知道在等谁。”
她把陆嘉亿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陆嘉亿的掌心里,今天握相机握得太久,磨出了一小片红痕。苏敏的拇指在那片红痕上轻轻按了按。
“后来有人敲错了门。她走的时候,在便签上画了一只左耳比右耳大的猫。我把便签贴在冰箱上。那天晚上,我把蜡烛从茶几下层拿出来了。”
陆嘉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苏敏的拇指停在那片红痕上,像在确认什么。
“你拿蜡烛的时候,知道要等的人是她吗。”
苏敏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茶几下层不用再放蜡烛了。”
江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羊毛卷和黑长直,在重庆的夜色里缠成一片。对岸的灯火碎在江面上,像有人把一整把星星撒进了水里。
陆嘉亿从石栏杆上跳下来,站在苏敏面前。夕阳最后一点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层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