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亿站在滕王阁脚下,仰起头。天空很蓝,有几朵很小的云,薄薄地铺在蓝色里,像谁用最淡的颜料在画布上轻轻扫了几笔。她确实在看云。她一直在看云。从梧桐巷开始,到武汉、岳阳、凤凰、长沙,她的眼睛总是往上看。所以她会切到手、会被台阶绊、会在站台上差点被箱子轮子卡倒。但有人一直在看她。不是看云,是看她。看她切到手、看她数台阶、看她被辣到。然后在她到达下一个地方之前,提前查好药店的位置。
陆嘉亿低下头,把手机贴在胸口。滕王阁的游客在她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头发蓬松的姑娘,膝盖上包着纱布,正把手机贴在心脏的位置。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和苏敏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话。
「苏敏。我以前觉得,旅行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走我的路,拍我的云,摔我的跤。摔了就爬起来,拍灰,继续走。因为没有人会在原地等我,所以我不能停。但你查了滕王阁的药店。在我还没摔之前,你就知道我可能会摔。在我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之前,你已经把药店的位置记下来了。这不是我在走,你在看。这是你在前面等我。用你的方式。」
发出去以后,她蹲了下来。滕王阁的影子把她整个罩住。膝盖的伤口在纱布下面隐隐地跳,像另一颗心脏。
苏敏的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梧桐巷工作室的墙上,钉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钉着几个彩色图钉——武汉、岳阳、凤凰、长沙、南昌。每个图钉旁边都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陆嘉亿把照片放大。
武汉的便签上写着:热干面,芝麻酱多。切柠檬切到手,创可贴。
岳阳的便签上写着:米粉,辣椒六片。岳阳楼台阶七十六。
凤凰的便签上写着:沱江。河灯。姜糖。
长沙的便签上写着:米粉,七粒。橘子洲。开衫。
南昌的便签上写着:滕王阁台阶八十九。药店在负一层出门右转。碘伏。
陆嘉亿看着那张地图。那些便签。那些她去过的地方,苏敏从没去过,但苏敏的墙上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记着。吃了什么,摔了哪里,台阶几级。
她把照片存进手机。存进那个叫“证据”的相册。现在那个相册里有:苏敏画的洞庭湖船上的她、苏敏补了脸的明信片、苏敏把影子染成橘色的《等信》、苏敏衣柜里空出来的位置、以及这张标满了便签的中国地图。
她站起来。膝盖还是疼的,但她走得很稳。
「苏敏。下一站我去哪。」
苏敏:「你决定。」
陆嘉亿:「那我去景德镇。」
苏敏:「为什么。」
陆嘉亿:「因为景德镇有瓷。瓷摔了会碎,但碎了以后,有人会用金粉把它补起来。补过的地方,比原来还好看。我想去看那种东西。」
苏敏的回复隔了几秒。
「好。我去查景德镇的药店。」
陆嘉亿站在滕王阁的影子里,笑出了声。笑声很轻,被风吹散在飞檐翘角之间。路过的小朋友扯着妈妈的衣角:“妈妈,那个姐姐在笑什么?”妈妈看了一眼:“大概是……滕王阁很好看吧。”
小朋友抬头看了看滕王阁,又看了看那个膝盖上包着纱布、头发蓬松、对着手机笑得像偷吃到糖的姐姐。他觉得大人真难懂。
陆嘉亿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背好背包,往青旅走去。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
掏出手机。
「苏敏。」
「嗯。」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前女友的东西整理了没有。那双粉色拖鞋。」
苏敏的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衣柜最底层。纸箱开着盖子。粉色拖鞋放在最上面,旁边空着一小块位置。纸箱的盖子上贴了一张新便签。苏敏的字迹:
「五年前的东西。今天晒了太阳。」
陆嘉亿看着“五年”两个字。五年。不是三年,不是“前阵子”。五年。五年前苏敏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和前女友分手。五年里她一个人住在梧桐巷,画云,画窗,画下雨的站台。五年里没有人穿过那双粉色拖鞋。五年里纸箱一直塞在衣柜最底层,落灰,被冬天的被子压着。直到今天。
她打字:「为什么是今天。」
苏敏:「因为今天有人问我,粉色拖鞋还在不在。」
陆嘉亿:「你晒了?」
苏敏:「嗯。晒了一下午。灰尘的味道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