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岁的刘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女孩。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她坐在雕花梳妆台前,刘老太太拿着一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发。铜镜里映出一老一少的脸,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刘雪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鹅黄色的蝴蝶结。
“奶奶,轻一点,扯到我了。”刘雪缩了缩脖子,咯咯笑。
刘老太太笑着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嘴里念叨着:“你这丫头,头发又细又软,随了你爷爷。他年轻的时候,头发也是这样——”
“爷爷长什么样?”刘雪歪着头问。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片刻后她笑了笑,继续梳头:“爷爷啊,是个好人。走了太多年了,奶奶都快记不清了。”
刘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奶奶,为什么妈妈从来不理我?”
梳子的动作停住了。
刘老太太的手悬在半空,铜镜里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刘雪转过身,仰着小脸看她,眼睛里全是困惑和委屈。
“我每次叫妈妈,她都不看我。上次我考了一百分,拿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就扔在桌子上了。婷婷姐姐说——”
“婷婷说什么了?”刘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刘雪被吓了一跳,小声说:“婷婷姐姐说……说我不是妈妈生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刘老太太放下梳子,把刘雪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宁宁,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刘家的血脉。奶奶疼你,这就够了。”
“那妈妈为什么不疼我?”
“她……”老太太斟酌着用词,“她不是你的亲妈妈。你的亲妈妈……身体不好,在别的地方养病。”
刘雪眨了眨眼睛:“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亲妈妈?”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铜镜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斑。刘雪眯起眼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的家,和别人不太一样。
二
真正让刘雪明白“不一样”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是那年秋天家族聚会上。
刘家在本市算得上名门望族,刘建国的父亲白手起家创立了刘氏集团,传到刘建国手里虽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逢年过节来攀关系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那天是刘老太太的七十大寿,刘家大宅张灯结彩,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酒席。刘雪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是老太太特意让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粉色的纱裙,裙摆上绣着小花。
她高兴得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觉得自己像童话书里的公主。
宴会开始后,大人们在客厅推杯换盏,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刘雪一个人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刘婷婷带着几个表兄妹走过来。
九岁的刘婷婷穿着更贵的裙子,头上戴着镶水钻的发卡,下巴微微扬起,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居高临下在审视什么。
“刘雪,你怎么不进去吃东西?”一个表妹问。
刘雪刚要回答,刘婷婷就抢在前面开了口:“她不能进去,她又不是我们刘家的人。”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